皇后点点头,转身欲走,萧逐却再次开口:“母后,儿臣……”
“逐儿。”皇后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严肃了几分,“刺客是冲着你来的,你父皇为此龙颜震怒。当务之急是协助有司查清此案,将功补过,而不是在此耽误时辰。”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至于陆姑娘,本宫与贵妃方才都已探望过了,你就莫要再去搅扰了。”
萧逐如遭当头棒喝,脸色霎时白了白。
他下意识看向贵妃,只见贵妃眼中满是失望与警示,心中一慌,只一瞬,便调整好神色,抬头时已换上从容的笑意:“陆姑娘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儿臣感激不尽,却也知道礼数和宫规,故而想让内子代我前去探望,不知可否允准?”
他这话转得巧妙,既全了礼数,又补足了方才的纰漏。
皇后佯作恍然,笑道:“这倒是妥当,瑶儿,那你明日便过来探望一二吧。”
王嘉瑶盈盈一礼:“妾身遵命。”
皇后这才带着宫人离去,留下一院子明明灭灭的灯火,与各怀心事的三人。
陆无羁并未立即离开。
他转身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深邃如夜,仿佛要透过厚重的门扉,看见里面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萧逐走到他身侧,语气听不出喜怒:“世子爷还不走么?皇后娘娘可是让你明早再
来。”
陆无羁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皇后娘娘是允我明早与簪儿相见,却未曾命我此刻离开,她受伤卧榻,我身为未婚夫婿,自当在此守候,即便不能入内,能在离她最近之处陪伴,心中也能稍安。”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钉,扎在萧逐心上。
仿佛是在警告,里面的女子是我的妻子,是你不能染指肖想之人,我有资格站在这,而你没有。
萧逐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月光洒在庭院中,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无羁立在廊下,身影挺拔孤直,宛如一柄入鞘的剑,乍看好似全无戾气,实则自带威慑。萧逐站在光暗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王嘉瑶仍站在树下,夜风吹起她裙裾,她静静望着那两个男人,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这画面凝滞了片刻。
最终,萧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世子情深,令人动容。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王嘉瑶深深看了陆无羁一眼,也默默跟上。
刚出院子,迎头撞上贵妃与一众宫人,贵妃身穿华服,面无表情地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萧逐没想到她还没离开,怔了一瞬,脚步一顿,喊了一声:“母妃……”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贵妃这一巴掌用了全力,萧逐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
周围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贵妃胸膛起伏,显然怒极,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她死死盯着儿子,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糊涂!”
说罢,她再不看萧逐一眼,转身疾步离去。
织金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廊角拐弯处。
萧逐仍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红肿的掌印清晰可见,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夜风穿庭而过,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舞。
“殿下。”
一声轻唤将萧逐怔忡的思绪拉回现实。
萧逐抬眼,看见王嘉瑶站在三步之外,正静静望着他。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同情,也无嘲讽,就那么平静地看着。
他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噌”地窜起,赤红着眼睛吼道:“滚!”
王嘉瑶也是京州贵女,自幼千尊万贵地长大,何曾被人如此呵斥过?莫说呵斥,便是重话也不曾听过几句。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慢慢涌回,上前一步,在萧逐面前站定,抬眸直视他:“看来贵妃娘娘那一巴掌,还没将殿下打醒。”
萧逐眯起眼睛,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萧逐的声音危险地压低。
“我说,殿下至今还是糊涂的。”王嘉瑶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道,“殿下莫非忘了,你我是圣旨赐婚,拜过天地宗庙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此生,永远不会与殿下对着干。可殿下也要记住你的身份,你的抱负,你肩上担着什么。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的就得放下,该割舍的就得割舍。否则今日这一巴掌是轻的,来日若酿成大祸,覆巢之下,贵妃娘娘,崔氏一族,我,与王氏一族,都要受殿下连累。”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了一切温情脉脉的伪装。
萧逐怔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娶进门的这个女人,并非他想象中只知道相夫教子的世家贵女,她看得清局势,分得清利害。
也是,这京州城里世家大族的子女,哪一个没有胸怀抱负,哪一个不想成为人上之人?
良久,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我自有分寸。”他转过身,背对着王嘉瑶,望向庭院深处那点温暖的灯火,“她即将嫁为人妇,与我再无瓜葛。”
王嘉瑶静静看着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那情绪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便已消散在夜色里。
她最终只是说:“殿下明白就好。”
萧逐不再言语,整了整衣袍,挺起胸膛,大步朝院外走去。
“殿下要去何处?”王嘉瑶在他身后问。
萧逐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查案。”
第58章 心意
庭院重归寂静。
陆无羁仍立在廊下,如一座石雕。
乐平轻手轻脚从殿内出来,走到他身侧,福身低语:“世子爷,姑娘方才听到院中的动静,知道你在这里等着,让奴婢告诉你,她服了药,已经睡下了,您也请回去歇息吧。”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动。
目光依旧凝在那扇门上,他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箭矢破空而来,直射萧逐后心,电光石火间,是陆簪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致命一击,她倒下去时,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原本看到她与萧逐那样暧昧的共沐温泉浴,心里吃味得很,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他惊觉,原来他已经伟大到那个地步——哪怕她真的与萧逐在一起也无碍,只要她能活着便好。
只要她能安安稳稳活着,他的面子,幸福,安乐,仇恨,自尊……又都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声音沙哑,“你们好生照看她,若有任何不妥,立即来报。”
“是。”
乐平退下后,庭院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夜风渐凉,吹得廊下灯笼晃动不止,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陆无羁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到殿门前,抬手,指尖虚虚触在门扉上,门内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挺拔却孤寂。
寝殿内,陆簪其实并未睡着。
麻沸散的药效过去后,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根本无法安眠。
她也知道,陆无羁就在门外。
可她始终没有唤他进来。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直到窗纸渐渐透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才缓缓开口,对一旁小憩的清平说道:“帮我擦擦脸,然后唤世子爷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
陆无羁走了进来。
晨光透过窗棂,将寝殿内染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药香袅袅,混着殿角香炉里逸出的沉水香,气息宁神静心。
陆簪半倚在锦缎引枕上,望着款款走近的陆无羁。
他一袭月白暗纹氅衣,头发用玉冠束得整齐,仍是她见过的,能把月白色穿得最好看的男子。
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目光触及陆簪苍白面容的刹那,翻涌起细细密密的心疼。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行礼的乐平与清平,两名侍女悄然退至门外,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二人。
陆无羁走到榻边,并未立即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
目光从她毫无血色的唇,移到被厚厚白布包裹的左臂,再回到她清瘦的脸颊,她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未得安眠。
“疼得厉害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簪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还好。”她顿了顿,却忽然问,“昨夜,你为何会突然到温泉行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