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93)

  陆无箍闻言,沉默良久,眉宇间渐渐凝起深思。

  他缓缓松开陆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兵士,沉吟道:“一时确想不起有何异样。”

  陆簪便道:“来之前我想过了,当今陛下多疑,对其余几个王爷多有防范,偏偏父王如此得宠,正是因为父王醉心佛学,超脱世外不问政事,可细想之下,越是不争不抢,不就越是说明父王并没想得那么简单吗?”

  陆无羁眼底一片翻云覆雨,其中关窍,他远比陆簪参透得早,也考虑得多,只是现在一切尚未明朗,他若是全盘对陆簪说出,便要说明自己的皇帝之子的真相,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倒越危险。

  他想了想,转身看着陆簪那双清澈的眼睛,每个字都沉缓异常,终是说出:“有一件事在大婚之夜我本就应该告诉你,只是我这个人总是思虑过重,不知道该不该彻彻底底将你拉进我这摊浑水,让你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你居然还有事瞒着我?”陆簪微微一怔,眼底掠过错愕。

  陆无羁的目光低垂,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揭开了命运最沉重的一角:“我并非真正的誉王世子,我其实是先皇后所出、世人都以为早已死在甘露之变里的大皇子,萧追。”

  他转回视线,落在她凝住的脸上:“从前不说,一是怕我的事情拖累你复仇的脚步;二是怕你一旦知晓,便再无宁日,杀机随时可能悬于头顶。如今想来……”他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你我既已同乘一船,共对着惊涛骇浪,即便我缄口不言,这世上又有几人会信你毫不知情?告诉你,至少让你知道脚下的深渊究竟有多深。”

  他说完,屏息等待着预想中的惊骇和质问。

  然而,陆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眸清澈如故,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下,轮到陆无羁愕然了:“你早已知道?”

  陆簪没有回答,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眸光流转间,竟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辉光。

  “是娘告诉你的?”他追问。

  陆簪轻轻摇头:“娘那般谨慎的人,哪些事可

  说,哪些事关乎性命,她分得清清楚楚。事关你的根本,她怎会轻易透露?“她顿了顿,迎上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缓声道,“是我自己猜到的。”

  “我很早便觉出,你的身份绝非寻常。否则,萧逐何必对你赶尽杀绝,动用那般狠绝的手段?誉王又为何那般巧合,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你?”她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水,“蛛丝马迹或许难寻,但将这些不合常理之处连起来,真相并不难窥见。”

  陆无羁静默下来。

  他望着眼前沉静如水的女子,原来,自己深藏多年的身份外壳,在她面前,原来早已是透明的。

  他胸腔里那股积压的沉重,倏然间,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既如此,如今我对你便再无什么秘密,至于誉王这边……你既提起,且疑点颇多,我自会多加留心。”

  陆簪点头:“好。”见他神色凝重,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放柔,“那你留意父王,我则留心母妃。”

  陆无羁看着她,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低声道:“有时想想这日子还挺有趣的,像是在做游戏。”

  “在做一旦输了就要丢掉性命的游戏?”陆簪笑。

  陆无羁说:“正因如此,玩法更高级,赢的时候更兴奋。”

  陆簪有些讶异,顿了顿,不由笑了。

  他能这样想,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豁达了,不被头上悬着的那把剑吓倒,才是真潇洒。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直到门外响起亲兵请示军务的声音,陆簪才轻轻推他:“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陆无羁却收紧手臂,在她唇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才低笑着放开:“晚上回去好好陪我。”

  陆簪脸上微热,嗔他一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出了营房。

  后来几日,陆簪处处留意。

  确实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誉王表面和王妃相敬如宾,可她却从负责洒扫的侍女那处听来,誉王多半宿在书房,并不和王妃亲近,而书房外的护卫多是武艺高强的人,且专门负责守在书房外,十二时辰不间断。而那个叫明儿的人,后来一次也没有出现。

  这样陆簪心中疑影更重,只待寻得时机,找素练侧面打听一下才好。

  很快就到出征前夜。

  京州最大的酒楼“丰乐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陆无羁包下了三楼临街的一处雅间,窗外可见夜景,灯火点点,与天上疏星交相辉映,桌上菜肴精致,酒是江雪生前最爱喝的梨花白。

  陆簪暂时抛开了那些纷扰的思绪,换上件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襦裙,外罩银狐皮里子的樱草色披风,薄施粉黛,陪他浅酌谈笑,两人说起少时趣事,说起临安风物,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尚未被血仇与权谋浸染的时光。

  酒至半酣,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有争执打斗之声,夹杂着杯盘碎裂的脆响和人群的惊呼。有小厮苦着张脸上前敲门,说道:“世子爷您快去瞧瞧吧,咱家的马车有一匹马发了狂,伤了人。”

  “我去看看。”陆无羁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丰乐楼背景深厚,寻常少有人敢在此闹事,既是自家的马匹伤人,对方又敢这样发作,那么伤得必定不是寻常之人。

  “小心些。”陆簪叮嘱。

  陆无羁点头,起身推门出去,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楼下隐约的嘈杂。

  陆簪等了片刻,不见他回来,心中渐渐有些不安。

  她走到窗边,想看看楼下情形,刚推开半扇窗,忽觉后颈一麻,眼前瞬间发黑,未及惊呼,便软软向后倒去,跌入一个早有准备的臂弯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陆簪幽幽转醒。

  她斜斜靠在榻上,身上的披风早已不见,窗子半开着,秋夜的寒气浸透单薄的夏装,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的装饰花纹布局,乍看之下和丰乐楼差不多,想必是另外一间房。

  巷口喧哗和楼下热闹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死寂,一道颀长的人影,沉默地立在离她几步之外的窗前,烛火昏暗,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陆簪心下一沉,瞬间明白,方才楼下的骚动,陆无羁的离开都不是意外。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冷冷望向那道人影:“你想做什么,萧逐。”

  阴影中的人动了动,向前迈出两步,让黯淡的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

  他今日未着冠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或疏离的凤目,此刻沉沉地望着她:“我不想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只是想在出征之前,看一看你,不行吗?”

  最后三个字,是这样轻飘飘,这样理所应当。

  真是一个桀骜的人。

  陆簪气极反笑:“好好看一看我?所以你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把我掳到这里?”

  萧逐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讥诮:“如何呢?”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有实质般锁着她,“本王想见的人,用些手段见到,有何不可?”

  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让陆簪本能地向后退,脊背却已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你放我走!”她厉声道,“我夫君发现我不见,必定会寻来!”

  听到这个称呼,萧逐眼中有什么骤然碎裂,被浓烈的嫉恨与痛楚取代,他猛地伸手,扣住陆簪的下颌,迫使她抬头面对自己:“夫君?叫得可真亲热。”

  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俊美的面容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陆簪,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变了?一个月前,你还装作对我用情至深,半月前,你甚至为我挡了致命一箭……怎么,如今嫁了他,就轻易变了心?还是说,连装都懒得再装了吗?”

  他的呼吸灼热,陆簪这才闻到,他喝了酒,带着酒气,喷在她的脸上。

  陆簪奋力挣扎,却挣不开他铁钳般的手。

  “放开我!”她扬手,用尽力气,“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萧逐脸上,“是你亲口所说,要与我做永远的仇人,为何总这样出尔反尔?想起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就变脸弃我如敝履,每每想当一个普通的男子时,又要拉我过来安慰你心里的寂寞,你当我是谁?”

  萧逐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愣住了。

  却只是因为这一掌太疼,而不是意外她会动手。

  她当然会动手。

  她是唯一敢对他动手的女子。

  趁着他怔愣的瞬间,陆簪推开他,转身就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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