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袅袅见她提起那猫时神色正常,显然已恢复了神志,担忧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语气也轻松许多:“你能这么快恢复真是太好了,现那猫还住在你家?”
秋娘的语气也很愉悦,自然答道:“对,它不单住在我家,名字也还是叫非哥儿。”
周袅袅仔细辨别秋娘的神情,并没有发现异常,就连旁边坐着的小丫鬟似乎也没在意,她便没有打断对方,等着秋娘继续向下讲。
“说来也是幸运,此事让我遇见了两个贵人,一个是便是周娘子你,若不是你救了濒死的非哥儿,我恐怕已然伤心地去了。另一个就是她了。”秋娘用手轻轻指了下身旁坐着的小丫鬟,面露慈爱之色。
小丫鬟根本没听见,她似乎已有些待不住了,正探头探脑地向祺哥儿那边张望,看样子也想去凑凑热闹。
“她叫香莹,是我阿娘特意找来陪我的,那些时日若不是她每日悉心照料,还经常逗我笑,我也不会好得这么快。说来像是一个梦一般,人竟能被自己迷惑到如此境地,真是想不到。”
如今的秋娘似勘破生死一般,说的话也带了些玄妙,可面色依旧沉静如水,语气也似平常,整个人显得娴静极了,让人不忍打扰她。周袅袅也不知应说些什么,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秋娘!咱们把这个消费券今日就用了罢!我觉非哥儿还少一个猫窝呢。”一道声音却骤然打破了此刻的平静,小丫鬟香莹没有任何边界感地一下子蹿到了两人中间,伸手便拽住了秋娘的两只手,一把将她拉起,还不忘有礼貌地同周袅袅道了声谢,迅速拽着秋娘向猫窝售卖处走去。
周袅袅目瞪口呆地看着秋娘就这样被一路拽着离开了柜台,连句道别都没说出口。半晌,她才忽然笑出声来。有这样一个小丫头陪着,看样子秋娘是不会突然看破红尘飞升而去了。
申时一过,店里的人便散得七七八八了。周家与许家几人都坚持到将最后一名客人送出门,才彼此互望着笑了出来。
“许郎君快些带着大家回去罢,兰姐儿累坏了,夜里寒凉,莫要冻到她。”周袅袅看着不知何时已窝在祺哥儿旁边睡着的兰姐儿,有些担忧。
许世安将兰姐儿抱起,又从周娘子处借了件袄子将她仔细盖好,才放下心来。转回头对周家人道:“今日我来得匆忙,也没能同向大娘打声招呼,着实疏忽了,今日因兰姐儿事急,我们便先告辞,待后日再来赔罪。”
向大娘也累的狠了,正叉着腰倚靠在柜台旁喘粗气,听许世安这样讲,她忙改换姿势,双手在身前使劲儿摇晃:“可使不得,使不得呀!许郎君莫要折杀老婆子我,今日我还与袅袅说,若不是许郎君带人来帮忙,我们这点子人怕是不够呢!”
“是啊,郎君太过客气了,”周袅袅故作生气,将头别开,不去看对方,语气生硬:“莫不是觉得我这个做小经纪的不配与郎君做朋友,非要事事都算出个一二三来?若是这样,就凭这段时间我求郎君所办的许多事,是否还要去第一甜水巷登门,拜谢郎君之恩不成?”
“是我想错了。”许世安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将气氛砸入了冰点,顿觉不妙,他不敢看周娘子的眼神,躬身下拜,立即承认错误,“周娘子与向大娘带我如亲朋,我自是不该仍以生人待之,此事是我的不对,还望大娘海涵。”
周袅袅见他认错积极,态度诚恳,也收了些许怒气,将声音放缓,平和道:“如今两家人在一起做生意,哪里分得开你我?若郎君总想着计较谁出力更少,咱们这个铺子便长久不了。哪怕铺子还在,可你我的交情与合作也定然分崩离析。”
许世安被教训地有些不自在,不自觉站直了身体,将怀中的兰姐儿抱得更紧了些。他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眼眸低垂,却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周娘子,见她说完后情绪缓和了不少,才在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
周袅袅却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说完刚刚那番话后她就有些后悔了,只觉自己有些重了,她与许郎君才认识不久,怎能如此多言?心觉忐忑,立即想要找补两句:“郎君莫要嫌我交浅言深,刚刚说的皆是我的肺腑之言,郎君先是资助我将知宠斋开起来,还特地帮忙寻了房子,前几日更是找了同学一起画了册子,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在心中,想着将知宠斋经营好,不能辜负郎君的信任。也希望郎君能将我们家也当做自己人,有事情时随时吩咐一声才好。”
许世安瞬间心头暖暖的,刚刚的尴尬一扫而空,抬眼望向周娘子的目光温柔缱眷,似是想将心里话都用眼神说出来。幸好怀中的兰姐儿恰巧动了动,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他才惊醒,当即认真承诺:“周娘子的话我记下了。”
第64章 捉狭
月亮已悄悄挂上了枝头,夜色弥漫开来。
回第一甜水巷的路上,许世安坐于马车上,旁边蜷缩着搂住追风呼呼大睡的兰姐儿。兰姐儿睡的很熟,但小孩子怕热,再加上一个一直热乎乎的追风,让她对盖在身上的袄子着实不耐,所以他时不时要帮兰姐儿将踢下坐塌的小腿放回去,显得有些忙碌。
不知是因为劳累一天身子疲乏了,还是因为许久没有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待过,许世安只觉双腿发沉,浑身沉甸甸暖洋洋的,酥麻感从心底一直蔓延至四肢,穿过他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每一道经络,最终就连指尖也被影响,完全不想动弹。
身体虽然疲累,心思却已不受控制般飘向了远方。周娘子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久久不能消散。
这是一个多么智慧的倔强的能干的小娘子啊,她身上总是散发着向上的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能让她带着家人们共同顺着枝蔓延伸向上,去到任何她想要去的地方。如果说许世安在今日之前只看到了她的能力与品行,今日一番话劈头盖脸浇来,打湿了他的傲慢的同时,也让他看到了一个新鲜的、从未见过的周娘子,同样也是一个充满矛盾却鲜活的周娘子。
她身上似乎有着其他北宋人没有的劲儿。
不知为何,许世安就觉得是这样。可若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又完全讲不出。
她来自乡下小地方,可第一次看到黄七郎家的宅院时,虽也称赞惊叹,可眼神中却没有艳羡。待人诚恳,无论是豪门勋贵还是平头百姓,在她眼里都没有差别。似乎没有什么物欲,但对赚钱却相当执着,不放弃任何能够赚钱的机会,这样神秘又矛盾的性格,让人看不透她到底是否真的爱财。
这话若是被周袅袅听到,她绝对要跳起来大声宣布:“我爱!我是真的爱财!”
可惜当前却只有一个许世安在暗自揣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吐出身体内的浊气与污秽,在下一次同周娘子见面时只留下清朗与正直。
立雪原本被车窗外的夜市街景所吸引,正不知疲累地向外瞧。忽听得自家五哥儿在旁大喘气,立即转回头看过来。他仔细端详了一番五哥儿的脸色,猜测道:“五哥儿,今日累坏了罢,你平日只在太学读书,根本没干过什么体力活,今夜定然要肉疼,待回家我便给你按按,再泡个澡,舒舒坦坦睡觉才好。”
许世安此时的思绪已调整好了,听得立雪献殷勤,捉狭的性子又稍稍显露出一角,故意将深呼吸改为了叹气:“哎,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也不知周娘子何时能消气。”
立雪见自家五哥儿似真的放在心上了,忙替周娘子说话:“五哥儿可莫要怪周娘子,要我说她的话讲得极对,你就是太过客气了,本就是两边合伙做铺子,若太生疏反倒令人家无法全力施展。我每次去周娘子家吃吃喝喝,也从未……”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许世安眼中带笑,他立即发现自己被骗了,气恼地不再言语,只撅起嘴,气鼓鼓望向对方,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
“怎地不说了?”许世安明知故问道。
“五哥儿!莫要再逗我了,我还以为你是真的难过了……”立雪只觉有些委屈,却又不忍让五哥儿的话落在地上,依旧犹犹豫豫地回答了。
一直沉默坐在马车角落的孙先生看着这一主一仆怄气,嘴角不禁向上伸展了些许弧度。
他虽是去年才被许侍郎请入府中教授兰姐儿的,但已认识许侍郎一家许多年了。许世安年少时曾随父亲入京,那时他也曾在宴会中见过对方一面,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许五郎个性开朗跳脱,常与人逗趣打闹,最是捉狭不过,总被其父训斥。
可去岁他守丧结束后再入汴京城,却变得沉稳安静,与人交往也疏离客气,似是变了个人一般。他曾不止一次听许侍郎说起此事,每每提及定唏嘘不已。故此时再次见到许五郎捉狭的一面,反而让孙先生放心不少。
没想周娘子寥寥几句,便打开了许五郎的心结,似是让他想通了不少事。待得回到许府,也将此事告知许侍郎一声,他定然也会欣喜万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