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问景栩。
景遥朝楼梯口看了一眼,见其余两人都不在,低声问道:“妈,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景遥神情严肃,景栩意识到她这次突然回家,不单单是为了魏泽西的腺体的事情,把杂志放到一旁,问道:“什么事情?”
“您认识景轩这个人吗?”景遥问道。
景栩不假思索地点头:“认识,怎么了?”
“当初他因为开大货车撞上了前任帝国大法官艾伦·索伦伯爵的轿车,致使索伦伯爵夫妇二人殒命的事情,您知道吗?”景遥紧紧地盯着景栩的眼睛。
景栩说:“这件事情在全星际的新闻网站上播报,恐怕很少人不知道。”
景栩这个回答相当于在告诉景遥,她和景轩并没有交集,变相地回答了景遥潜在的问题。
“妈,我想知道,这个景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景遥转了口风,直接问道。
景栩思索片刻,说:“他和我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当时他家里条件很差,没有办法读书,他的这份工作,还是我在首都的时候给他介绍的,但是后来我离开首都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他为人谨小慎微,做事说话也很认真,当时这个新闻报道出来的时候,我还很惊讶,他并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酒驾,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景遥注意到了景栩用“匪夷所思”来形容这件事情。
景遥问:“您觉得,景轩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今天景遥的问题让景栩感觉到了她的警惕和纠结,似乎在反复地确认什么,她慢慢挺直了腰,表情严肃道:“遥遥,出了什么事情?”
景遥把兰斯给她看的资料挑挑拣拣地讲了一些,隐去了他后半段的论述。
景栩听完沉默良久,等到景爸爸下楼,问她要不要去洗澡的时候,她才回神,给景爸爸回了一句等会儿,才对景遥说:“我们去书房说。”
母女二人在书房关上了门,各自落座之后,景栩才揉了揉眉心,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说:“遥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所说的那份资料,根本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景遥诧异地问:“什么?”
“曾经的帝国大法官,帝国法院院长艾伦·索伦,是个极其极端的性别论拥护者,认为alpha是整个星际最优越的性别,在他主持的审判庭下,所有不利于alpha的判决基本都会失效,但他所树立的敌人,可不仅仅是其他性别者。”
景栩的半张脸因为灯光的照射隐没在黑暗里。
“道森特家族,你了解多少呢?”景栩问。
景遥摇了摇头。
景栩说:“自从帝国成立的那一天起,道森特家族便如同攀附在大树上的菟丝子,一直跟随帝国繁衍至今,可以说,是整个星际最古老的家族,也一直牢牢掌握着帝国的最高权力,无论其他家族如何更替兴衰,它从来都没有败落过,你觉得,是为什么?”
景遥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帝国审判庭的会场,道森特首相因出国访问缺席,只有兰斯出面。
“因势利导,顺流而下。”
景栩点头:“没错,看准一个时代的潮流,是极不容易的,很多人都沉迷在自己的成功之中,自认为自己主导了一个时代,但很少人能够看清,时代的步伐,但道森特家族做到了,并且长盛不衰。”
“你观察过吗,其实beta已经在帝国的各个角落里渗透了,如果再强硬地打压beta,无疑会给帝国带来颠覆的风云。”景栩语气平静地说:“而艾伦·索伦,他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第76章 腺体的问题
景栩的话无端地让景遥打了个寒颤。
艾伦·索伦的死背后恩怨纠葛,错综复杂,或许希尔想的也没错,他父亲的死确实另有原因,但没有人敢去深究背后的真相,只能用一层一层的封禁,将真相掩盖。
可是希尔,真的能接受他父亲死亡的真相吗?还是说,他只是借他父亲的死,来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事情呢?
景遥原本希望从景栩这里得到指引,然而被她这么一说,她更加捏不准,是否应该将
此事告诉希尔,是否应该将那些尘封的往事重新翻出来。
“遥遥,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纠结呢?”灯光下,景栩的目光温柔而包容,是一个慈母用她最大的爱意拥抱着她的孩子。
景遥张了张嘴,不知道应不应该和景栩说这些,毕竟涉及机密,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见景遥低头不语,景栩也没有追问,含笑着转移了话题,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不要去看看小迢?”
景遥随着景栩的目光落在她书桌上的照片上,是一张全家福,父母两人中间坐着一对精致可爱的双胞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容满面。
景遥心中被触动了一角,点了点头。
隔天,天还未亮的时候,景遥就独自一个人拎着花篮上山了。
这是村后一片荒山,只有亡者被埋葬在这里,平时人迹罕至,也没有修路,只有一条被祭祀的人们踩出来的上山的小路,
景遥顺着小路熟练地爬上山,来到景迢的墓前。
她扫去了墓碑上的落叶和尘土,将花篮摆在她的墓碑前,自己坐在石板上,目光朝远方眺望而去,晨光还没有露出痕迹,唯有清凉的夜风拂过花瓣,将似有若无的花香带向林间。
景遥托着腮和景迢说话。
“很久没有来了,其实在审判庭结束之后,我就应该来见你的,然后告诉你,那些坏人已经被绳之以法,你的仇,我帮你报了。”
“但我又不太敢来,我怕你会怪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才替你讨回公道。”
“我以为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感觉到开心,可实际上,我并没有高兴的感觉,甚至有一种悲哀和后怕,当时妈妈阻止我的时候,我没有听,我不应该去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可是,回头想想,我又好像没有选择。”
“小迢,你说我做得对吗?”
“现在想抽身,好像也来不及了,我好像被卷进这个漩涡里,想跑也跑不了了。”
景遥一个人喃喃自语,躺在冰冷地底的景迢永远不会苏醒过来回答她这个问题,唯有呼呼吹过的夜风,和她的声音遥相呼应。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希尔?”景遥像是在问景迢,又像是在看自己。
“我不知道告诉他之后,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又会引发什么样的山呼海啸,会不会让帝国的权力结构重新洗牌,这些我都不知道,也没办法预料。”
“哎哟!”
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叫,景遥随即警惕起来:“谁!”
树干后面走出一个懊恼的身影,朝景遥无辜地笑了笑。
景遥诧异:“魏泽西,你怎么在这儿?”
魏泽西说:“我睡不着,在窗边看见你出门了,就跟着你过来了。”
景遥失笑,朝他招招手:“过来坐吧。”
魏泽西盘腿坐在景遥对面的草地上,看了一眼景遥身后的墓地,“抱歉,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妹,也没有带什么东西过来祭拜她。”
景遥摇摇头,“今天不是大节日,不用带什么,我只是想来找她问一个答案而已。”
与其说是问景迢,不如说是景遥在问自己,究竟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的。
“你也可以问我啊。”魏泽西说。
景遥比魏泽西坐得高,却只能和他平时,略略思索片刻,问道:“魏泽西,如果是你的话,你想要痛苦的真实,还是美好的虚妄?”
魏泽西瞳孔蓦地一缩,嘴唇慢慢抿平了。
“阿遥,昨天你妈妈跟我说了一点我妈的事情。”魏泽西没有回答景遥的问题,反而说起了景栩告诉他的那些往事。
“我第一次了解到我妈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及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枯萎的一生,从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对我,不如对那个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好,现在我有点知道了,他痛恨当年软弱的自己,要把过去那段屈辱的回忆抹杀掉,只要我不存在了,没人会知道,他是怎么样爬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景遥不知道昨天景栩到底和魏泽西说了什么,但从魏泽西此时此刻的描述中,也能窥见一二。
“当时老头子在医院逼我签继承人让渡书的时候,你也在场,”魏泽西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遥,我现在知道了,也就不会再对那个人抱有任何的希望,活在真实里,总比有那么一线希望,要痛苦,可也更清醒。”
“我宁愿要这份清醒。”
景遥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怎么样安慰魏泽西,只能倾身张开双手抱住他,低声说:“别怕,都过去了。”
魏泽西伸手回抱住景遥,“嗯,都过去了。”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此刻发出了共鸣。
离开之前,景遥回身看了一眼景迢的墓碑。
是啊,她当时那么执着地追寻着真相,不也只是想要景迢得到一个公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