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漾整张臉都被冲刷,水流掀起他的头发,年轻精致的脸庞暴露无遗,眉头微蹙,薄唇艳紅,水珠轻轻滑过,没入衣领。
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左溪月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一阵疑问忽然涌上腦海——
他是怎么被发现是左家人的?
左漾被冷水兜头浇下,神情不变,笑着偏过腦袋,唇角滴水:“姐姐这是做什么?”
左溪月关掉花洒,提起裙角,踩着浅浅的水渍走向他。
跪坐在地的男孩仰头笑看她,而她,微微垂下了高昂的头颅,以怜悯姿态俯视他。
一缕黑发从左溪月肩头滑落,垂在左漾鼻尖上方几厘米处微微摇晃,惹得地上的人眼珠不自觉随之转动。
狭小空间中弥漫着淡淡香气,左溪月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捞回自己的头发。
“左、漾。”
她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问道:“你原本姓什么?”
左漾的笑有一瞬间凝滞,他眨眨眼,目光随左溪月的手指转动:“什么?”
“进入左家、进入庄园前,”左溪月重复,“你姓什么?”
“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左漾笑得天真:“姐姐终于想要了解我的过去了吗?”
左溪月冷着脸看他,在左漾的笑脸里扬起右手,飞快给了他一巴掌。
“啪!”
白皙的脸颊浮起一层粉紅,左漾的脸被打歪到一边,脸上的笑也变了形。
她刻意收了力,只是左漾皮肤很白,所以痕迹看起来有些明显。
左溪月手心都是水,她甩甩手,直起身子,满脸嫌弃:“我问,你答,就这么简单。”
从进入休息室到现在——不,甚至可以说,从第一面见左漾到现在,他就从来没有老实回答过一次她的问题。
每一次,他不是反问就是顾左右而言他,狡猾得像只老鼠。
“听懂了吗?”
左溪月问他。
左漾已经慢慢转回了脸,他仍然看着她,脸上仍然帶着笑,像是没有知觉:“听懂了,姐姐。”
他湿漉漉的睫毛垂在眼睛上方,遮住他的眼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阴影轻颤,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他的唇角依旧扬起,嗓音依旧甜美:“姐姐,我原本姓周,叫周漾。”
“为什么姓周?”左溪月继续问。
左漾喉中溢出微不可查的喘息,脸上被扇出的红痕慢慢扩大,他抬眸直视左溪月,笑容灿烂:
“姐姐,这些等我回家了说给你听好不好?现在……是不是应该,多给我一点时间……解决别的问题?”
左溪月扬起右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次用的是手背,打了他另一半脸,也算是雨露均沾了。
她这回长了记性,轻飘飘的巴掌震慑不了眼前浑身心眼子的左漾,所以左溪月没留情,一巴掌下去,他的脸上顿时浮现清晰的红色指印。
她叹了口气,高高在上:“我问,你答,很难吗?”
“对不起。”
左漾偏着脑袋道歉,巴掌印暴露在左溪月视线里。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轻声解释:“姓周,是因为第一任养父母姓周,但他们领养我没多久就生出孩子了。”
“所以我……”他抬眼看着牆壁,“又回到了孤儿院,用周漾这个名字生活,直到被认回左家。”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
左溪月单手插兜,她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冷漠,藏在口袋里的右手却止不住的轻颤。
她从没打过人,指尖甩过对方脸颊的感觉很陌生,她先是感受到一阵光滑和柔软,随之而来的便是指尖的刺痛。
“以后就按照这个标准回答我,”她暗中掐了掐指腹,脸色保持冷淡,“再敢扯东扯西,我就继续扇你,直到你能好好说话。”
左漾没看她,目光投向牆壁,緊闭的唇缝里挤出一声“嗯”。
水滴从他发梢滴落,沿着额头滑向眼角,又从眼角一路往下滑。
怪可怜的。
左溪月没什么波澜地想。
说他可怜,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在陈述事实,他现在这副被人欺负的样子,不管从什么角度看,的确都很可怜。
“十分钟,”左溪月退出浴室,“你只有十分钟。”
她看也没看左漾,抬手帶上门,把他隔绝在小小的浴室里。
不知是不是这里的隔音做得很好,左溪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都没听见浴室里有什么动靜。
黑暗和安静包围她,左溪月陷进沙发里,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
像是某个下了长班,赶着末班列车,疲惫钻回出租屋,连灯都没力气开的夜晚。
左溪月体会着久违的劳累幻觉,心底竟然生出一丝恐惧。
由奢入俭难啊,她默默感叹。
身后忽然响起哗啦水声,清晰的水声把她奔走的思緒拉回正规。
听着浴室隐隐约约传来的,有规律的水波荡漾声,左溪月闭上眼睛,心如止水。
隔音其实很烂。
过了一会儿,听着慢慢扩大的、一声一声的、一浪一浪的动静,左溪月无奈睁开眼,心如鹿撞。
隔音,确实非常非常烂。
她悄声走到门口,轻手轻脚拧开门把手,一头钻出休息室。
然后眼中撞进另一袭黑衣。
左溪月反手合上休息室的门,阻挡眼前男人毫不遮掩的视线。
“你来做什么?”她站在门前,淡定发问。
懒散斜倚墙壁的商之緒闻言直起身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来看看你。”
“看我?”
左溪月忍不住提起一边嘴角,嘲讽他:“我需要你看吗?我又没喝酒。”
“池远真那种货色的酒,你大可以直接拒绝。”
商之緒冷静开口:“哪怕是拒绝他,都算是给他面子了。为什么一定要喝?”
“或者说,为什么一定要我喝?”
左溪月倚着墙,借着昏暗灯光打量他:“什么为什么?替我喝酒需要理由吗?替我喝酒很没面子吗?”
“你忘了吗?”
商之緒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跟前站定,隔着镜片的眼睛慢悠悠在她脸上打转:“我不喝外面的酒。”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的,外面的东西……都很脏。”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很轻,像情人间的耳语。
联想到他不停戴手套扔手套的动作,左溪月莫名觉得他在骂自己。
她微微仰头,迎着商之绪的目光直视回去,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商少爷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商之绪沉默两秒,忽而轻笑:“谁是淤泥?”
左溪月挑眉,刚想开口,远处就传来嘈杂的动静。
她微微直起身子,和商之绪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
宴会厅的后门被人打开了,几个人挤在门口处,对着左溪月的方向探头探脑。
左溪月直觉他们的眼神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按兵不动,假装毫不在意。
“晚上好。”
倒是商之绪先开口打破了双方的僵持,他像是没有察觉到那些微妙的眼神,对着人群微微颔首,自然问好,还特意偏了偏肩膀,示意自己无意挡路。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商之绪的肩膀刚好偏向了左溪月的方向,两人的衣角轻轻蹭在一起。
“哦,哈哈……晚上好,晚上好。”
“嗯……”
“我就说嘛……”
“谁说的捉奸,这不是……”
捉奸?
捉谁的奸?
零散的声音起此彼伏,左溪月安静听着,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这些人,说不定是来捉她的奸的。
左溪月皱了皱眉,虽然不想
离商之绪太近,却又不能让外人看这份热闹,于是把门推开一条缝:“各位,自便,我们不打扰了。”
她用眼神示意商之绪进休息室,后者的眼神在漆黑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脚步没动。
“慢着!”
清脆的女声穿过人群,直直传进左溪月的耳朵里。
人群自动向两边散开,露出后方的女人。
江天雅拎着包,目不斜视,风风火火,几个大跨步就走到了左溪月面前。
“池远真呢?”
江天雅看也没看商之绪,开口就问左溪月。
左溪月皱眉:“问我还不如去前厅问他爸。”
“你不知道?”
江天雅瞥了商之绪一眼:“他们刚才说你好像看上池远真了,说你们来后面私会,还说商之绪要来捉奸,你不知道?”
“谁说的?”
左溪月沉下脸,眼神扫过不远处看热闹的人。
“你管谁说的?把池远真拿出来,反正他是罪魁祸首。”
左溪月緊紧捏着门把手,心里烦躁得想骂人,脸上却保持着微笑:“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我倒想问问,我是什么时候看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