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常雪下坠那一刻,元扶妤身体猛地被扯起。
第121章 不能再留了
她惊骇伸出手,拼命想抓住林常雪,可只抓住了林常雪指尖,眼睁睁看着她随瓢泼大雨一同下坠。
“林常雪!!”
林常雪染血的瞳仁中,映着元扶妤惊恐痛呼的神色,笑着哭出声。
怕死吗?
林常雪是怕的。
抱着敌人同归于尽时,她忘记怕,只觉带走三个,自己是赚大了。
可……知道阿妤没死,知道她们早已相逢却未曾相认,想到李芸萍死时元扶妤那强压绝望的泣不成声,她多想再多活一段日子,如同对杨戬林承诺的那样,全力护住阿妤,绝不倒在阿妤前面。
死命埋头往前拉的杜宝荣,只觉绳索那头一轻,整个人向前扑倒滚了几圈,抬头就见锦书已经护在趴在悬崖边缘往下看的元扶妤身前。
肩膀淌血的杜宝荣,双手攥着绳索,呆愣住。
密雨狂风压的杜宝荣几乎无法喘息,但杜宝荣没有时间悲伤,他拔出钉在树旁泥水中的斩马刀,一脚踹飞刀鞘,长刀挥下王家死士头颅随喷溅鲜血飞了出去。
雨幕之中,急促的鸟鸣声,不合时宜响起。
听到撤退的传令声,王家仅剩的四个死士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元扶妤的护卫提刀就追。
“别追了!”元扶妤扶着锦书站起身,解开腰间绳索的手不住发抖,“留一个人在这里,等援兵到了命他们下去找人!其余人跟我走!”
这片山的地形元扶妤大致知晓,这悬崖之下应是长满葱郁树木的陡坡,树丛密集。
运气好的话,林常雪跌下去还是有活命的机会。
只要不是亲眼看着林常雪没气,元扶妤绝不会放弃。
杜宝荣将斩马刀入鞘,听到元扶妤镇定的声音,也似找到了主心骨,提刀紧跟元扶妤身后。
在看到那升空的红色焰信后……
举着淋了油的火把,带金吾卫与玄鹰卫在南山北侧寻人的何义臣。
与玄鹰卫深入深林带猎犬寻人踪迹,从树干上拔出羽箭的裴渡。
沿山林栈道亮起火光,呼喊寻人的闲王府府兵。
碰见与林常雪分头引开王家死士的玄鹰卫,加入鏖战的余云燕,用攥着短刀的手擦去唇角鲜血。
皆刻不容缓往焰信亮起的方向而去。
·
王炳毅、王炳凌与族中兄弟刚将太原之案的对策商定,才要说起翟国舅查圈地案的动向,不问家事两年有余的王家老太爷,便派心腹来请兄弟二人去松荣院。
大雨将王家府邸的铺地文石洗的黑亮,回廊两侧垂下遮挡风雨的竹帘被疾风携雨卷起,吹打的哗啦啦作响。
王炳毅兄弟二人撩袍踏上石阶,便瞧见有六只传信黑鸟从自家檐角飞翘的屋脊飞出,离弦之箭在暴雨中直奔向南。
这是传信给王家死士的信鸟。
兄弟二人视线对上,未发一语,跟在王家老太爷老仆身后。
老仆将两人从与屋主相通的暖阁引进,让二人在隔扇后稍候。
王老太爷居室内,坐着韦氏、李氏两家族老,与他们王氏年长的两位长辈。
王老太爷年届知命,近两年缠绵病榻的缘故,身形消瘦,眉目越发深陷。
年初,连坐起身都艰难。
今日韦氏、李氏族老前来,王老太爷才勉强合衣起身,强撑坐于软榻之上。
“翟国舅一党请罪折子都已经递了上去,这是在抛砖引玉,翟国舅知道这次案子针对世家不好办,不想得罪世家,便想让我们自己上请罪折子。”
“翟国舅已经登门去我次子与子侄府上,他手中已有圈地的实证,却压着,说给我们一个上奏请罪的机会,这样他好办,世家也好看。”
“这不是光上奏请罪这般简单,有翟氏先例在前,请罪折子上了之后,必定是清退田产……”
王老太爷用帕子捂着嘴,弓着身子咳嗽了一阵,咳得面容涨红,喘了几声才如释重负般靠回隐囊上。
“翟国舅这件事办实在聪明。”王老太爷将帕子叠起,递给身侧伺候的仆从,“明面上,是因此次蜀地民乱之事,才将新贵与世家圈地之事被翻到明面上来,可郑江清出征前请罪折子便递到了陛下案前,这是陛下……或是有人想要陛下借蜀地之事,名正言顺查圈地案,把当年长公主要做还未做成的事做完。”
王老太爷知道这几人今日上门,不止是来求助的,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挑起蜀地民乱抢夺粮仓之事,让郑江清军粮不足,延缓出征,这是王家的主意。
王老太爷的话,是先把王家摘了出来。
“可要做成这件事,翟国舅怕得把朝廷上下得罪干净,他带着实证登门,把他的难处和能做的说明白,又给了各家上奏请罪的时间,届时拿出证据严惩不肯请罪之人,再上奏请陛下念在各家请罪的份儿上,宽宥请罪之人一次,各家都得承了他的情不说,那时法不责众,翟国舅还能把翟氏的人保下来……”
“王老的意思,是无回环的余地了?”
王老太爷手肘担在身侧小几上,浅浅颔首:“翟家先例在前,这也是不得已。王家的请罪折子……不日也会送上去。”
送走王老太爷屋内韦氏、李氏与王氏族亲后,王老太爷才让人将两个儿子给请了出来。
王老太爷已坐不住,被搀扶着仰躺于软榻之上,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痰音。
王炳毅与王炳凌一个上前替王老太爷抚胸口,一个亲自为王老太爷倒茶水。
见王老太爷呼吸逐渐平静下来,王炳毅、王炳凌兄弟二人才跪下请罪。
“是儿子办了蠢事,让父亲忧心了。”
王老太爷摆了摆手:“算算蜀地民乱传入京的时间,和郑江清递上请罪折子的时间,蜀地之事,不是你们办的蠢,是有更聪明的人顺势而为,给朝廷一个查圈地之事的理由。太原案子被翻出究其根本,是因太原本家族人倨傲,不信贱民能翻出浪花,未能将那几个妇人看住,让其走出太原。你们真正蠢的,是在针对我王家之事接二连三发生之后,不肯信三郎所言,只向上探究因由,不能追本溯源切中要害,纵容家中小辈胡闹,还敢让下面的人瞒着我。”
父亲稍作点拨,王炳凌便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说那个长公主心腹崔四娘?”
王老太爷所言圈地案与太原书院案,对王家而言是目前最为重要之事。
至于……这些年被家中宠坏,又自视甚高的王十三郎背着家中昏招频出,想为死去的两位兄长出一口恶气,打狗给闲王这位主人看,王家人的确没有当回事。
“去年末十三郎第一次命武侯打了崔四娘板子,后果……却是闲王提拔武侯,以长公主心腹立威严惩商户逾制,一石激起千层浪,谢淮州以此为由,一道巡查令发下去,从京都到地方,官员不敢为世家行商的家仆、商人提供便利,让几个世家丢失今年的盐粮、丝绸在当地专营权时,你们就该意识到此事最为关键的……是在这个崔四娘挨打之后,闲王是受了谁的点拨做出提拔武侯这个动作,还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而不是只顾盯着谢淮州这道巡查令,把所有精力耗费在巡察使身上或是地方上。”
王炳凌听着父亲的话,面色越发难看。
父亲的意思是事情已经发生,他们当追本溯源,从根源解决问题,而不是只顾着收拾烂摊子。
“若说这一件事是疏忽,那十三郎不肯吃亏第二次在崔四娘住宅逾制的事情上做文章时,又是闲王出面,没收了这位长公主心腹的宅邸,牵扯出京兆府贪墨案。此案……上到世家出身的京兆尹、长史下到参军换了个遍,京兆府如此重要之地脱离世家掌控。”
“京中宅子逾制的商户,多是由世家庇护,或是世家出身的家仆,他们皆被没收宅产、罚银。朝堂之上,谢淮州的亲信……郑江清胞弟户部侍郎郑江河,顺势在皇帝面前提及商户逾制成风……天子脚下便敢不守礼法恳请严查地方,将这股风从京都吹到各州县。”
“眼下郑江清在前方打仗,打仗就是打钱粮,谢淮州命户部侍郎郑江河主理此事,是什么目的?郑江河派人出京,在各地没收商户逾制宅子、收罚银,罚没的都是世家家仆或为世家办事的商户。郑江河为了自家兄长的军粮,手下的人行事不留情面……收宅跟抄家似的,银子进了户部的口袋,都成了郑江清的军粮,王家却因十三郎的鲁莽被其他世家埋怨,让替世家经商的家仆、商户损失惨重,心生怨怼。”
但凡在突厥有利的世家,都不希望朝廷打这场仗,可经十三郎这么一闹,反倒是给郑江清送去了银子。
更令人担忧的是,下面的人一旦心生不满,谁还能尽心尽力为世家办事?
王老太爷说到此处喘了几声,王炳毅立刻拿起唾壶送到王老太爷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