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松强压着嗓子眼里的痒意,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可扶着儿子的手却已抖得不像样子。
王炳凌怒火中烧:“谢淮州,你当真以为你权势滔天,朝廷上下由你一人……”
不等儿子说完,王廷松已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让儿子扶着自己坐回去。
王炳凌扶着老父亲坐了回去。
王廷松咳了几声,扶着座椅扶手反倒是冷静了下来:“知道了长公主身上的毒是谁投的,你还要替长公主报仇不成?老夫若说……世家都有参与,怎么……难不成谢大人要诛所有世家吗?”
“王老大人,我耐心有限,天亮后御史台就要带着这些,去给陛下复命了。”谢淮州不耐烦道。
王廷松抿唇,半晌轻笑一声开口:“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可你能保证万般罪责……止于三族不再牵连?”
“那王老大人能保证,说的都是真的?”谢淮州问。
“我王廷松以王氏百年声誉起誓,绝不会有一字虚言。”王廷松说着对谢淮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大人该你了……”
“只要王老大人无一字虚言,王老大人所托我应下了,我对长公主在天之灵起誓。”谢淮州一字一句,“我只夷王家三族。”
王廷松点了点头,依照谢淮州对长公主的在意,他姑且信谢淮州一次。
“给长公主下毒的,是已故的孝敬太后。”王廷松坦然道。
一墙之隔,元扶妤平静听着。
曾经心底的猜测成真,元扶妤一时竟说不出心底是何滋味。
竟……真是她的母亲。
可她不解,母亲可以给她下毒,为何要给元云岳下毒?
为何……连她的孙子,哥哥唯一的骨血都不放过?
谢淮州眉头紧皱:“先太后,可是长公主的亲生母亲。”
守在外面的裴渡适时端着茶盏进门,低语一句,换走了谢淮州面前的茶盏。
“权力这个东西,人沾染了是会变的。”王廷松轻笑一声,“当年,先皇驾崩,按礼、按例说……应当是幼帝继位,太后听政。可偏偏先皇在世之时便是长公主监国,先皇又留下遗诏命长公主摄政辅佐幼帝。咱们这位长公主……一向杀伐果决、说一不二,连两位亲舅舅的情分也不看,你说……太后的母家,怎么会不心生怨怼?太后又怎么会不心生怨怼。”
太后母家的野心谢淮州自然知道,元扶妤也知道……
包括,太后的野心,元扶妤也是知道的。
否则,当初元扶妤也不会在被小皇帝捅了一刀,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让翟鹤鸣带金吾卫屠了太后母家满门,下令幽禁太后。
“太后欲窃元家天下改姓钟,登基为帝,若能得那至尊之位,杀亲生女儿又算什么?”王廷松看着谢淮州微怔的表情,眼底有笑意,“早在先帝病重长公主监国之时,太后便已命胞弟钟嗣私底下与世家来往了。长公主条条国策国政……横看竖看都是削弱世家,可太后却承诺给世家加恩,你说我们会如何选?”
对当时的世家来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在长公主死后助太后掌政便是,最后太后赢了自然最好,太后输了……大不了还是维持原状。
王廷松想起那位服毒死在行宫的太后,还是很敬佩的。
“太后与长公主,母女一脉,长公主那样权欲滔天之人,母亲又怎么会是甘心居于后宫的等闲之辈?”王廷松笑着道,“长公主有开国之功,她拥有的权力是靠她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手段雷霆。太后不同,她擅长蛰伏,表面温和的依附先皇、依附儿子、依附女儿,那位太后比长公主更懂得隐藏锋芒,更懂得利用身边一切人、物,达成自己的目的!”
谢淮州压着声音问:“毒,是谁给的?什么毒?”
“是已故卢大人曾经救下的一位姓程的大夫制的毒,我给钟嗣,钟嗣交给太后的。”
反正人已死,王廷松也没什么可瞒的。
“至于是什么毒,我的确不知,只知道是能让人心脉衰竭,死的不知不觉,难以查验的毒。”
谢淮州袖中的手指紧攥座椅扶手,这倒是和长公主的心衰之症对上了。
“你若是想问我太后是什么时候给长公主用的毒,这个……我也实在不知,听说此毒服下后不会当即发作,太后是长公主的亲生母亲,下毒的机会太多。”
元扶妤听着王廷松虚弱又缓慢的声音,闭着眼回忆着。
她母亲下毒的机会的确太多。
在她们母女还未撕破脸前,她的母亲每日都会派心腹给她送汤羹、点心。
那时的元扶妤怎会想到,自己居然还需防自己的母亲。
若真如王廷松所说,母亲要那个位置,杀了她这个阻碍理所应当,要了元云岳的命也能算是情理之中。
可律儿呢?
律儿那时年幼,她与元云岳一死,太后听政必顺理成章。
太后掌权几年之后,再徐徐图谋那个位置,这才是最稳妥的。
她的母亲最擅长蛰伏,也最懂得隐忍,又怎么如此急不可耐的给她、元云岳、律儿一同下毒?
元扶妤沉思片刻,眉头舒展。
她的母亲,一开始或许是打算杀了她之后先行听政,然后再图谋大位。
只是,在律儿被太后带走教养之前,一直是元扶妤带在身边的。
律儿与她同在一处,母亲让人送来的点心,她又怎么会拦着律儿不让吃?
就连元云岳也几乎是时时都在她那,与她同吃同住。
毒,是那时就下了。
元云岳和律儿两人,竟是被她牵连……
无妄之灾。
“卢大人救下的那位程大夫,如今在哪儿?”谢淮州问。
王炳凌替自己喘息不止的父亲抚着背,皱眉道:“这谢大人想知道,怕得去问卢大人了。”
谢淮州点了点头,该问的都问了。
他拿起桌案上那些举子画押过的口供,起身要走。
“谢淮州!”王廷松唤住谢淮州,咳的双眸充血,“你答应老夫的,万般罪责,只牵连三族,你若食言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咳咳咳……咳咳咳……”
谢淮州脚步一顿,侧头戏谑睨了眼王廷松,语声讥讽:“王老大人放心,我自然会上书陛下,只诛夷王氏三族,但……若陛下震怒,我便爱莫能助了。”
第137章 殿下,是你吗?
幽幽火光映着谢淮州狭长的眸,他漆黑眼底的杀意已克制不住。
裴渡捧着六张已经署名且按了指印的记录,走至谢淮州身旁:“大人,这是少府监刘大人、卫尉寺少卿顾大人与台院侍御史董大人三人的记录,请大人过目。”
闻言,王廷松与王炳凌两人抬头朝刑房门口看去。
王廷松看到自己的学生少府监与卫尉寺少卿,鹌鹑似的拘谨立在一旁,根本不敢往他这边看。
还有儿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原侍御史董成思,他站在少府监与卫尉寺少卿之后,低垂着眸子面黄如蜡。
王廷松父子二人反应过来,他们被谢淮州给算计了。
明面上,谢淮州让御史台的两个录事出去了,好从他们父子二人嘴里套实话。
背地却让他们父子二人的学生在隔壁,将他们的谈话内容全记录下来,作为审讯记录。
王廷松目眦欲裂:“谢淮州!你……咳咳咳……你卑鄙无耻!”
王炳凌亦是面色大变,怒骂道:“谢淮州你简直龌龊至极!你也是读过书的,怎能以如此卑劣的手段暗害我父子二人,你就不怕来日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淮州一目十行看着手中的记录是否有疏漏,随口道:“暗害?王尚书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王氏这些年依仗权势用卑劣手段做的腌臜事还少吗?私藏死士,弑杀宗亲,意图谋逆,已是灭族大罪,公权私用,党同伐异,冒领功勋,乱国家法度,科举舞弊徇私,毒害长公主,哪一条罪不实?”
将手中记录大致浏览后,谢淮州扭头望向那面露惊惧的父子俩:“哪一条罪,校事府没有拿到实证?”
王廷松瞳仁震颤。
想到长公主手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校事府,谢淮州这话应当不是妄言。
王廷松视线看向自己的两个学生,心痛难当。
一直以来,王廷松都自认与自己门下学生关系亲厚……
尤其是这少府监、卫尉寺少卿,说当做亲子也不为过,朝中人尽皆知。
有这两人亲笔录下的审讯记录,便能堵住朝中愿为他们王家说情之人的口。
谢淮州当真是杀人诛心啊!
“咳咳……”王廷松双目猩红,望着自己两个正在擦额头细汗的学生咳嗽越发剧烈,喷出一口鲜血来。
“父亲!父亲!”王炳凌见父亲吐血,惊愕不已,慌张求人,“谢尚书!劳烦给我父亲请一位大夫!”
“去说一声,让御史台给王老大人请大夫来,王老大人的认罪书还未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