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当年欲占春_千桦尽落【完结】(211)

  谢淮州扣紧座椅扶手。

  他眉头紧皱凝视元扶妤,唇瓣微张,却欲言又止的紧抿,喉头翻滚,眼越发红。

  看着不错目与他对视的元扶妤。

  明明他该掀了桌子,派出玄鹰卫将她的人全都抓了。

  她不肯交不出害死他老师之人,他就把她的下属都杀了,总有一个……是杀对的。

  可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此生挚爱。

  是曾将他从湍流中救起,听他说他已入绝境,无人希望他活着时,告诉他……

  想他死的人,都是在怕他,怕他压倒他们,所以他该让他们更怕他,该出人头地!

  她说他死都不怕,又为什么要怕站在高处碾压他们?

  命若成他先毁他,既然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又为什么不能拿出这份儿不要命的劲儿好好活,往上爬。

  他如今都忘不了,明明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利落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含笑望他的洒脱姿态。

  第193章 有我相陪

  她说……他们家如今也被逼到了绝境,但她以为所谓绝境,不过是他们家登高的起点。

  若他肯搏,或许有一日他们能云顶相逢。

  那时的元扶妤,不论是从心魔还是躯壳上都解救了他,给了他活下去的方向。

  她说,不论别人怎么鄙薄蔑视他,他都应该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接纳自己,相信自己,能凭一己之力自救之人,没有一个孬种!想通了就别犹豫,别等待,去做。

  谢淮州想与她云顶相逢,想与她并肩,便未迟疑去习武。

  不想做杨戬林的替代,便未犹豫从文。

  在她死后,他苟活至今,是为了完成她未曾完成的大业,是为了……为她复仇。

  正因如此,让他动手向她报仇之语从她嘴中说出,格外伤人。

  “谢淮州,沈恒礼几年前杀了人,本该斩立决……”

  “人不是老师杀的!”

  “人证物证俱在,沈恒礼亲口认罪。”

  “酒后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但的确心悦长公主婢女春禾欲与其成好事,这算什么认罪?”谢淮州对元扶妤独断专行的失望,“死的是长公主府婢女,对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为尽快结案在长公主面前邀功,无中生有捏造人证物证又算得了什么?”

  但凡当初元扶妤不在盛怒之下独断,给他时间让他搜集证据,而不是斩立决……

  他定能洗脱老师罪责。

  看着谢淮州晦暗交织庞杂压抑暗火的深眸,元扶妤拿过桌案上的泛着寒光的短刀,指腹抚过锋刃。

  “谢淮州,沈恒礼是你的恩师,所以你不相信刑部、大理寺的公正,但不论如何沈恒礼都是死囚,早该人头落地。而今沈恒礼的确是死在了我的手上,失去亲友之痛我懂,你愤欲报仇的心我也明白,为你能心安,为你能告慰你恩师的在天之灵……我愿还你一刀,此事就此揭过,莫要为难为我办事之人。”

  说着,短刀在元扶妤指尖翻转。

  锋刃扎向腿面那瞬,被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握住。

  元扶妤力道太大,利刃下滑,刀柄卡在谢淮州右手虎口处才停下。

  刺目的鲜红顺着刀刃,和骨节泛白的指缝往下淌,落在元扶妤衣摆上,又蔓延至他腕骨,染红了他的袖口。

  元扶妤攥着匕首的手一颤,卸了力,抬眼看向徒手握住刀刃的谢淮州。

  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元扶妤能清晰看到谢淮州盯着她的赤红瞳仁颤动。

  看到他紧咬后槽牙,泪水顺着挺拔的鼻一滴一滴往下掉。

  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紧握刃,深深望着她的谢淮州低下头,下颌紧绷,闭了闭眼,情绪稍作平复,再次看向她。

  视线交汇,本已克制住情绪的谢淮州再次泪盈于眶,喉头滚动,欲言又止,薄唇抿成一条线,额角青筋跳动。

  眼底是恩师陡然身死的悲痛,和不知该拿元扶妤怎么办的隐忍。

  元扶妤扣住谢淮州的手腕,试图将匕首从他手中拿出来:“松手。”

  谢淮州情绪压抑到无法再压抑,只有紧紧攥住短刃,痛……才能勉强克制。

  “谢淮州!你手还要不要了!”元扶妤握着谢淮州手腕的掌心中全是血,拽不开谢淮州的手,她呼吸也跟着越发急促起来,抬起看向谢淮州通红的眼不知为何竟也跟着红了,“松手!”

  谢淮州不但没松手,反而将刀刃攥得更紧,他咬住牙,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元扶妤,眉头微微一紧,眼眶中的泪就滚了下来。

  “以前你的亲信说你只把我当个玩物,我不信。”他忍着哽咽字句清晰,“你但凡,心中还顾念我,但凡对我有……哪怕你对金旗十八卫十分之一的情分,都会记得……沈恒礼是我可悲人生中少有的恩人,是我的老师,而不是把他当做苟且偷生的死囚,不会……让他这么死去,不会轻易说出补偿这样的字眼。他是我的恩师,一条人命……你告诉我,什么补偿他能活过来?”

  元扶妤情绪复杂。

  “但凡……”谢淮州抿唇,将淌至唇角的咸涩泪水咽下:“你更不会……用自伤,来让我放过你的下属。”

  因为心有情分,因为顾念,才会爱屋及乌。

  因为把她放在了比他命更重要的位置,所以将她在意的一切全都放在心上……

  她的志向,她看重的每一个人。

  可笑他竟因元扶妤离世前,在他和旁人联名上折要夺她权后,依旧毫不犹豫喝下他调整过的汤药,觉得……元扶妤是将他当做丈夫信任的。

  元扶妤注视着谢淮州含泪隐忍的眼,看懂了谢淮州眸底的痛苦失望,心口如被剑刃搅碎的痛意后知后觉汹涌而至,无法抑制,竟也绷不住眼泪。

  她知道,她该反驳的。

  该告诉谢淮州,她是把他当做另一半的。

  可面对真心,元扶妤并不擅长撒谎……

  曾经的元扶妤无疑是喜欢谢淮州的,但对她来说谢淮州也是尽在她掌控之中的棋子。

  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谢淮州没说错,是她。

  在她心里沈恒礼是几年前就该死的死囚,杀人偿命所以他死不足惜。

  但沈恒礼之死……并非是她不在意谢淮州。

  就是因为沈恒礼是谢淮州在意的人,她当年才纵容谢淮州把人从死牢中换出。

  因为在意谢淮州,才命陈钊他们满足沈恒礼的所有要求,好生照顾。

  成亲后,他给她如汪洋汹涌且深不可测的爱意,炽烈的真心,她早已被浸没,沉沦而不自知。

  重新回京后,她在看到明白谢淮州的真心之后,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心疼他在她死后,险些跟随她殉情。

  心疼他在她死后,强撑活到现在为她所做的一切。

  元扶妤垂眸凑近了谢淮州些,轻吸一口气唇瓣微张有什么话要出口,在抬眼与谢淮州视线对上后,又抿住唇,只说了句:“你信的是你恩师的品行,我信的是刑部、大理寺的证据,信他沈恒礼的认罪供状。可尽管如此,从入京前派人抓了沈恒礼后,我从未刻意要他的命。况且,若当真……当年刑部与大理寺是为了媚上结案栽赃沈恒礼,如今长公主已死,你掌实权多年,沈恒礼的案子翻了吗?”

  谢淮州双眼胀疼难忍,他低头闭眼,支在桌案上的手撑起上半身,随手将手中紧握的短刀甩到一旁,撞得筒灯晃动。

  直起身的谢淮州稳住身形,高大的身影将元扶妤笼罩其中。

  烛台火苗晃动,抬脚朝书房外走去。

  他还淌着血的双手攥住门扇,用力握紧,终是将曾答应老师带进棺材的秘密说了出来。

  “未翻案,是老师说……世人眼中他已死,春禾因他而丧命,他不想此案再被翻出,让世人对春禾指指点点戏谑揣测。老师与春禾是真心的,老师心悦春禾,但介意自己年纪长春禾太多,退避三舍,而那日不是老师灌了春禾酒,是春禾……破釜沉舟向老师证明她倾慕老师的真心,只是老师不胜酒力醉死,醒来后便看到春禾含辱而死。他不说,不翻案,只是不想心爱之人再受人非议。”

  “你如此铁石心肠,怕不能理解。”

  说完,谢淮州将门拉开。

  风雨喧嚣声裹着凉风卷入室内,无数摇摆的灯苗被扑的暗淡下去。

  跨出书房,谢淮州看也不看守在门外的护卫,雷声中吩咐下属送崔姑娘回崔家,便头也不回朝廊庑尽头走去。

  护卫瞧见谢淮州淌血的手,互相对视一眼,裴渡去余家了不在,他们没人敢跟着谢淮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

  元扶妤背对敞开的槅扇久坐未动。

  刺目的电闪紧跟着轰隆雷声,屋内薄纱晃动,烛火一直被疾风压制不得复明。

  书房内忽明忽暗的幽光,显得无比阴沉。

  锦书上前两步立在门外,瞧着自家姑娘的背影,轻唤:“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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