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捂着脖子,到死都不能相信,这个商户女崔四娘当真敢杀他。
杀虔诚,元扶妤心中并非毫无悲痛。
曾经也是跟她浴血奋战的好男儿,只是既然他选了翟鹤鸣,那便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不杀,对不起此刻与她出生入死,为护她舍命的玄鹰卫和崔家护卫。
余云燕抽出双刀已然杀红了眼,借助灵活的身形所到之处收割不少人头。
夜色来得猝不及防,金乌西坠之后,云霞迅速褪色,火烧似的云层暗淡了下来,星辰在暮色中萤萤生辉。
仿佛只在转瞬之间,山色已从暮紫翻作墨蓝。
冲突厮杀震天,平日里人迹鲜至的郊外直道变成杀戮之地,连飞鸟都被震慑的不敢出声。
金吾卫虽然素日在京都城中养尊处优,可防护更胜一筹,人数也多出十倍不止,彪悍灵活的玄鹰卫从勉强才能招架,到节节败退……
余云燕坐下骏马已经中了数箭,还是强撑驮着余云燕和元扶妤杀出重围后,才倒地气绝。
余云燕滚了几圈稳住身形,她肩膀被砍了一刀,鲜血浸湿了后背。
元扶妤艰难用卷刃的长刀撑起身体,握着刀柄的手颤抖,喘着粗气,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她腰部中了一箭,厮杀中被她连根折断,箭簇埋在她的血肉中,一动便是鲜血汩汩,痛彻入骨。
浓墨似的夜空中,青灰色的云翳遮蔽皎月。
元扶妤抬头看向远方星火点点的庄子,额头上、手心中,除了鲜血还有冷汗,但脑子却十分清楚。
算时辰,京都中翟鹤鸣应该已经动手了。
不知锦书他们,是否已经将卞莨救出。
他们从翟家设伏之地撕开一条口子,沿路直奔李家温泉庄子这一路,元扶妤并未瞧见锦书和陈钊他们……
元扶妤猜测他们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借着月色,元扶妤视线扫过随他们一同杀出来的玄鹰卫,看到从伤马马背上滑下来的玄鹰卫,似乎只有胳膊上中了一箭。
元扶妤对他道:“这里距南山牧场不远,把牧场中的马带出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们的马要么在厮杀中死了,要么跑了,如今只剩下这一匹也中了箭。
救出卞莨之后,他们需要马才能尽快离开是非之地,一匹马是绝对不够的。
“是!”玄鹰卫应声,将手中刀收入鞘中,再次上马,确定方向之后,快马窜入林间。
元扶妤转头,对一撑膝喘气的玄鹰卫:“药!”
玄鹰卫摘下腰间皮质鞶囊丢给元扶妤。
元扶妤将卷刃长刀钉入脚下,取出里面细棉布,将止血药粉撒细棉布上,解开劲装腰带,按住伤口,疼得咬紧牙关。
冷汗顺着元扶妤鬓角往下淌,她用腰带缠住后腰伤口。
“云燕。”元扶妤染血的双手将腰带系紧,用刀撑着身子站起身,走向余云燕,将剩余药粉全都撒在她肩膀伤口处,“我们去前面的庄子,接应锦书他们救一个人……”
余云燕粗重的呼吸还未平复,回头用余光看向元扶妤:“难怪我说怎么不见你身边有锦书相护!你这一日安排的事情还真够多的,除了要死里逃生,还在今日安排了去救人,该说你是高估了咱们,还是低估了翟鹤鸣!”
设伏的精甲兵士众多,他们逃出来的哪个身上没有伤,现在去救人?
若是元扶妤没有让锦书去救人,他们还能改日。
可元扶妤居然在明知翟家给她设伏的情况下,分散锦书去救人。
“李家与翟家勾结今夜若不把人救出来,明日翟鹤鸣败了的消息送出来……”元扶妤将余云燕的伤口缠好,“以李家的行事作风,卞莨必然会成为他们要挟的筹码,李家人死前也必先杀卞莨。”
弥漫着血腥味的凉风之中,余云燕怔住。
遮月云翳飘过,清晖落在元扶妤那张染血沉着的面容上。
“你说谁?!”余云燕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卞莨。”元扶妤镇定重复。
余云燕紧紧握住双刀,全身紧绷,咬牙开口:“那还等什么!救人啊!”
晁云若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卞莨……
余云燕当时握着晁云若的手,许诺过会替晁云若照顾卞莨。
后来,卞莨一直在元扶妤庇护下活着,外人不清楚情况,只揣测卞莨是元扶妤的面首,也正因为外界有这层揣测,倒是没有人敢找卞莨的晦气。
再后来,元扶妤要与谢淮州成亲,卞莨怕留下来引得元扶妤和谢淮州夫妻感情不和,便求了元扶妤离开。
但她记得当初元扶妤是妥善安排了卞莨的。
余云燕没在此时追问卞莨为什么会在李家,当务之急还是救人。
远处那原本只亮着点点灯火的庄子上,突然接二连三亮起火光。
玄鹰卫警戒直起身,扬声道:“保护崔姑娘!”
元扶妤与余云燕转头,就见有火把摇曳火光从庄子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但速度算不上快,应当未骑马。
“上去看看。”元扶妤说。
余云燕将双刀入鞘,动作轻盈攀上道路一旁的高树之上,朝那火把聚集之处眺望。
那些人似乎是在追什么。
余云燕借着月色清晖,顺着这条夹在两侧高树与农田之间的直道探看。
直道之上有两道身影……
很快,余云燕从树上下来道:“前面有俩人在跑,后面一群人手里拿着家伙什往这边追。”
“应该是锦书他们救出了卞莨。”元扶妤上前两步,目光凝视远方聚集在一起的火把,转身语声铿锵,“清点弩箭、蛟筋线数量,弓弩上树,蛟筋线设伏,动作快!”
余云燕借着月色,定定望着元扶妤。
玄鹰卫们刚死里逃生,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立刻清点弩箭剩余数量,将身上所带蛟筋线从鞶囊中取出。
蛟筋线细如发丝,因其韧性极强而得名,又因其锋利无比,可杀人,可设陷阱,亦可借助蛟筋线从高处安然落地。
加之装在玄鹰卫鞶囊之中,十分方便携带,几乎每个玄鹰卫身上都配有。
元扶妤撕开已经被鲜血浸湿的衣摆,将掌心裹住,接过玄鹰卫递来的蛟筋线缠绕在被裹住的掌心中,看向一瞬不瞬望着她的余云燕:“愣着干什么!”
余云燕沉默不语,如元扶妤一般,撕了衣摆将掌心裹住,从玄鹰卫手中接过蛟筋线一头。
很快,弩箭数目清点出来,弓弩还未丢的六个玄鹰卫攀上两侧繁茂的高树之上。
元扶妤与余云燕带着八位玄鹰卫,将蛟筋线缠绕在树干之上,藏于高树之下丛生的野草之中,静待他们踏入陷阱。
锦书背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卞莨一路狂奔,陈钊一手提着带血长刀,一手按住卞莨的脊背,时不时回头瞧上一眼。
见举着火把的温泉山庄打手朝他们追来的速度越来越快,陈钊不断催促锦书快些再快些。
夜幕掩护之下,谁都没有发现树上和草丛之中的伏兵。
隐于野草丛中的余云燕看着锦书背着全身是血的卞莨,眸色发红,转而瞧向后方手持利刃,举着火把追赶的李家家奴,咬紧了牙,眸中杀气森森。
元扶妤眸色沉沉,将蛟筋线在手中又缠了几圈。
七八十李家家奴手中皆有利刃,高举的火把裹着油布风吹不灭,嚷嚷着让锦书他们站住受死。
直至李家家奴全部踏入陷阱之中……
“拉!”
元扶妤一声令下,伏于密草之中的玄鹰卫猛地一扯。
蛟筋线陡然绷紧,高于小腿之处,李家家奴前倒后扑七八十人撞倒一片,裹了油的火把落在前面之人的后背上,忽而就窜起火光,惨叫连连,胡乱冲撞。
“放!”
无数弩箭从两侧高树之上如雨而下。
背着卞莨闷头往前冲的锦书听到元扶妤的声音,刹住脚步,转头……
“是姑娘!”
火光映着自家姑娘提刀杀人忽明忽暗的身影,锦书立刻将背上卞莨往陈钊怀中一塞,冲过去捡起地上带着火的刀,杀过去护卫在元扶妤身侧。
在翟家伏击之地断后的何义臣,刚带玄鹰卫气喘吁吁追上来,就见元扶妤与余云燕已经带人在前面杀了起来,立刻上前驰援。
何义臣越过陈钊,借着皎月华光和不远处的火光看清陈钊怀里的卞莨,震惊不已,卞莨怎么会在这里?
陈钊想上去帮忙,可又不能将奄奄一息的卞莨放在这里不管,心急如焚,目光在刀光剑影之中紧紧追随元扶妤。
很快,李家家奴的惨叫声,在锦书追上前的一刀砍下之后,消失在黑夜之中。
箭簇还在元扶妤皮肉之中,稍有动作就是入骨之痛。
面色苍白的元扶妤撑不住双膝跪地,全身湿透,冷汗顺着鼻尖滴答滴答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