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杨戬成还未过来,元扶妤对元云岳道:“郑江清之前拒见我的事,陡然点醒了我。”
“点醒什么?”元云岳想了想,“点醒了你是商户女?”
“嗯。”元扶妤颔首,“之前因谢淮州主政,朝廷束商的律法还在却威刑不肃,且我在远离京都的芜城,又借校事府之威震慑了当地官员,自然……也与我本不是崔四娘,不喜商户,也从未认过自己是崔四娘有关。”
可她夺舍了崔四娘的躯壳,哪怕芯子是元扶妤,可皮囊就是崔四娘。
她得正视这个身份。
“所以,见过郑江清后我打算搬去亲仁坊租的宅子住。”元扶妤望着元云岳,“日后,我们若要见,便私下见。如今你入朝,你万不可……贻人口实。”
“可……可你才刚回来!我还想趁着这次除夕带你去皇宫见律儿,咱们一家团圆呢!”元云岳拉住元扶妤的手,“姐,姐姐!你走了这三年多,好不容易回来,就留下来住多陪陪我成不成?”
不等元云岳再说什么,寻竹已将杨戬成带了过来。
杨戬成一进门,就见元云岳拉着崔四娘的手,仰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恳求。
他视线落在元云岳的手上,抿住唇,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寻竹上前:“殿下,人到了。”
元云岳止住话头,松开了元扶妤。
如元云岳所料,杨戬成急着过来,确是替郑江清带话的。
一夜未睡的杨戬成神采奕奕,他行礼后在元扶妤对面坐下:“殿下,崔姑娘,我将舆图交给郑将军,按照崔姑娘交代的叮嘱了郑将军几处要地,郑将军与我谈了一夜,得知这些都是崔姑娘叮嘱交代的,便让我替他约见崔姑娘,只是……”
“别吞吞吐吐的,只是什么?”元云岳急急追问。
“只是,郑将军说……约在平康坊的香斝楼。”杨戬成看向元扶妤。
杨戬成觉着崔四娘到底是个姑娘家,郑江清约在香斝楼那地方,颇有羞辱轻蔑之意。
他与郑将军商议换个酒楼,可郑将军只说让转告崔四娘,若不愿便罢了。
元扶妤和元云岳倒未觉有什么,点了点头。
“哪日?”元扶妤问。
“后日。”杨戬成道,“若是崔姑娘觉得在香斝楼不妥,我可以再去同郑将军商……”
“在香斝楼没什么不妥,我也不是没去过舞楼妓馆。”元扶妤不等杨戬成说完便道,“郑江清即将出征众人瞩目,此时与我在茶楼、酒楼相见的确太惹眼,香斝楼正好。”
杨戬成微怔,却又觉崔四娘本就是这样坦坦荡荡之人,点了点头:“那,后日我陪崔姑娘一同前去。”
“不用,你准备准备……等过了年,裴渡派玄鹰卫去翟鹤鸣祖籍,查翟家圈地之事时,你跟着去。我会提前去信,让崔家商铺的人助你。”元扶妤靠在凭几上,轻抚手炉,“闲王入朝,谢淮州恐怕不会容何义臣与你一直留在玄鹰卫中,正好借圈地案……把你送去大理寺。”
谢淮州想杀翟鹤鸣,又因曾经的约定,不能直接对翟鹤鸣出手。
如今既已与她合作。
那元扶妤借这个案子,要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谢淮州不会不给。
“裴渡如今防我与何义臣防得紧,他不一定会让我去。”杨戬成道。
元云岳抬手扣住杨戬成肩膀:“放心,这件事何义臣会去同谢淮州说。拿人手短,谢淮州拿了我的东西,我开口他会答应的,到时裴渡不让你去也得让你去。”
“多谢殿下。”杨戬成恭敬朝元云岳道谢,视线又落在端起茶盏喝茶的元扶妤身上。
“今日,就在闲王府住下吧。”元扶妤对杨戬成说,“你最擅长识人,帮苏子毅将新入闲王府的人都过一遍。”
在元扶妤离开闲王府之前,得将元云岳身边的眼线都清理干净。
“好。”杨戬成应声,“我这就去办。”
杨戬成起身行礼告退,走至门口又回头往屋内瞧了眼,见闲王又凑到崔姑娘的身边扯住崔姑娘的袖子,晃得崔姑娘茶盏中的水撒了出来。
杨戬成收回目光心中狐疑,随寻竹离开。
元云岳一连求了两日,见元扶妤离府之心坚定,干脆让寻竹收拾了一堆东西,说要送去崔家在亲仁坊的宅子去。
“亲仁坊的宅子是租的,你若真要送……便等安兴坊的宅子收拾妥当,送去安兴坊。”元扶妤理好衣袖,从衣冠镜前转过身来,看着托腮坐在桌案后的元云岳,“我这就去见郑江清了,之后便不回来了,你后面别忘了我交代的事。”
目送元扶妤带着寻竹离开,元云岳人往迎枕上一歪,端起桌案上已经不烫的汤药一饮而尽。
元扶妤坐上崔家派来的马车前往平康坊。
锦书骑马护在马车一侧,刚从坊门出来,老远便看到带金吾卫巡逻的虔诚。
她提缰上前,低声在马车窗牖旁道:“姑娘,左中郎将虔诚似是知道您在马车上,快马过来了。”
闻言,车内闭目养神的元扶妤将窗牖推开,马车也停了下来。
虔诚来到马车车窗一侧,笑着同元扶妤拱手:“崔姑娘,这段日子未曾见到崔姑娘,还未来得及向崔姑娘道谢。我已经收到魏娘子的信了,她说……殿下将她安置在闲王府养伤,等这段时间风头过了,殿下和崔姑娘自会安排我们见面。”
元扶妤手挑着帷帘,看着马背上的虔诚轻笑:“我还以为你要问问我,为什么要诓你。”
“不管闲王殿下让我带入金吾卫狱护住的人是谁,我只要把人护住就成了,殿下和崔姑娘已经守诺救出了魏娘子,其他的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虔诚道。
第72章 当街擒捕
“那三位母亲还好吗?”元扶妤问。
“崔姑娘放心,我每日都亲自去看望那三位母亲,她们身上的伤我也暗中找大夫诊治过了,她们都好好活着,等着作人证。”虔诚说。
如今,金吾卫已经交到闲王手中,虔诚自然是要听命闲王。
元扶妤点头:“之后还是要有劳你多加照顾。”
远处骑在马上的王家十三郎和卢家十二郎先看到了虔诚,又看向载着元扶妤的马车。
“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那是在和谁说话?”卢十二郎问,“瞧着挺高兴的。”
王十三郎紧紧攥住缰绳,他现在见到虔诚便是一肚子火。
关在金吾卫狱中那三个贱妇,杀了他们王家两子,她们的证词更是关乎他们王氏的名声。
他们王家三番四次去金吾卫狱提人,虔诚却拿着闲王的鸡毛当令箭不许他们提人,更不许他们见那三个贱妇。
见王十三郎面色难看,卢十二郎知道王十三郎是因为何事,便道:“我父身为大理寺卿,亲自去提那三个犯妇,也没能把人提出来,看来……这虔诚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世家作对!”
“有闲王和翟国舅做靠山,这虔诚胆子自然是大些!”王十三郎说完,回头对自己的护卫道,“去,打听一下,那马车上的是谁。”
“是!”
金乌西坠,暮鼓咚咚声中,崔家的马车抵达平康坊坊门前。
京都中有权有势的贵人,径直而入。
崔家马车只能跟在其他富商的宝马香车之后,排队缓慢入坊。
平康坊坊门内风流薮泽,是另一番纸醉金迷的光景,尽是京都声色犬马、乱花迷眼的穷奢极欲。
朱楼之上紧挨着栏杆而立的王十三郎,冷眼看向那架载着元扶妤的马车晃晃悠悠而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去和平康坊的武侯队正打个招呼。”王十三郎对身后护卫道。
“十三郎,你可想清楚了!”卢十二郎视线也跟随着那架马车,低声提醒王十三郎,“那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如今客居闲王府,与谢淮州、翟鹤鸣都有牵扯,你让人去和武侯队正打招呼,不见得武侯队正敢对崔四娘动手。”
王十三郎轻笑一声:“十二郎你也是高高在上久了,太高看武侯铺那些人。武侯队正不过是小人物,哪里知道朝堂之上错综复杂的关系。更别说……只是让他们依律处罚一个商户女,能巴结我们世家,又有银子拿,他们能不高兴?”
王十三郎没对卢十二郎说出自己的猜测,这崔四娘一个女子在坊门关闭前来平康坊,又往妓馆遍布的方向而行,想必是来见人的。
她不在府上见,偏偏跑来这鱼龙混杂的平康坊。
要么就是所见之人的身份特殊,不能在府上见。
或是所见之人并不熟悉,只能选在三教九流之地。
若是如此,那必定是要密谋什么。
但,不论他们要密谋什么,王十三郎都不能让他们成事。
那干脆就别让他们见到。
“去多派些人盯着,看马车在哪儿停,崔四娘被武侯铺的人截住时,都有哪些人离开了。”王十三郎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