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蜀地第一件事,便先见了翟氏族人,劝说翟氏族人将侵占百姓的土地一五一十的还回去。
可翟氏族人振振有词,说当初都是老百姓自己活不下去卖地换粮,他们心善不愿见百姓饿死,收了土地给了粮食,怎么到头来又成了他们侵占百姓土地。
况且,当初他们翟氏可是给了粮钱的,难不成他们翟氏的粮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白白让那些贱民拿了。
如今此地百姓要造反,朝廷不想着派兵来镇压这些闹事刁民,却要将他们的田地分给刁民平息事端,这不是助长了刁民闹事之风,到时候各地都效仿蜀地刁民闹起来,难不成让所有的勋贵都把土地还回去,岂不荒谬。
翟鹤鸣给出的解决方案,允许百姓以当初卖地的三倍之数将地赎回去。
翟氏族人死活不同意。
翟鹤鸣一怒之下,将翟氏族人关在翟家祠堂中,带兵封了祠堂门,说事谈不妥便谁也别走。
翟鹤鸣与族人在祠堂中谈三日,不知是怎么说服翟氏族人,翟氏族人竟同意百姓以当初卖地的三倍之数将地赎回去。
元扶妤又拿起蜀地第二封密报,大致看过之后心里有了数。
翟鹤鸣考虑事情还是很周全的,他先将强行将自家人按在祠堂,逼着自家妥协后,才将其他强占百姓土地的豪强世家召集在一起。
他将翟氏如何让百姓赎回土地法子说了后,挑出刺头,杀鸡儆猴,逼着圈地的豪强不答应也得答应。
翟鹤鸣身边跟着东川节度使,背后是两万军队,谁敢不从。
翟鹤鸣顶着天子亲舅的名头,带着各家各姓主事之人一同见了生事的乱民,两方坐下一同谈。
这才知,勋贵巧立名目以各种手段,从百姓手中“买”走良田,又让百姓成为佃户继续盘剥,一年盘剥的比一年更厉害。
到了今年,百姓收成全都交给了世家,竟还倒欠了世家的。
冬日一到百姓实在活不下,这才决定博一把。
当被逼闹事的百姓得知,可以用当初卖田所得三倍数赎回自家良田时,并未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们手中哪有宽裕的钱粮将自家良田赎回,若当真手中还有一点粮钱,何至于走到这一步来。
翟鹤鸣不是未曾考虑到此事。
他做主,由朝廷出面借银粮给百姓赎田,对赎回良田的百姓免租三年。
原本此事都已经谈妥了,翟鹤鸣命下属按户登记,当地州府出借钱粮。
谁知,百姓居然又聚集在府衙门口闹事,带头的与衙役发生冲突,百姓一拥而上打死了几个衙役,还对府衙好一通打砸……
称占了他们良田的世族豪强已经收了几年的租,都把他们逼到没有活路了,他们只是要回自己的地,凭什么还要向朝廷借银子赎地,便宜都让世族豪强占了。
翟鹤鸣当即气得火冒三丈,直说贱民贪心不足,提剑带兵要去平乱。
好在柳眉把人给拦了下来。
打死衙役打砸府衙的百姓被抓,蜀地作乱的乱民群情激愤,又和朝廷的人打了起来。
看完玄鹰卫送回来的最新消息,元扶妤将密报放在桌案上。
“当地世家豪强可不蠢,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和翟国舅对上,便让人带头煽动百姓,恐怕打砸府衙就是当地世家豪强在背后做推手。”元扶妤冷笑,“他们是拿准了翟鹤鸣的脾性,为的就是让翟鹤鸣将这些闹事百姓定为造反乱民,派兵镇压。”
民乱之事本就是有人刻意挑起,哪里会让翟鹤鸣如此轻易平息?
所谓的乱民之中,本就有世家安排的人,当初是他们煽动百姓作乱,如今煽动百姓闹事又有什么稀奇。
林常雪送回来的密报很长,不似玄鹰卫的密报只陈述所见所闻。
林常雪将事情调理清晰罗列后,根据自己在当地的见闻,做了些分析。
她也提到了此次百姓出尔反尔打砸府衙之事。
世家勋贵之间应当是瞒着翟鹤鸣,私底下秘密联络,派人收买、煽动百姓。
柳眉走访了几个本分老实的百姓,三言两语便将话都套了出来……
那些百姓说他们说起初作乱抢夺粮仓实属无奈,都只是求活路,如今朝廷能借粮钱给他们赎地,又免赋税,实则他们已经满足了。
第89章 你不倾心吗
可那几个血气方刚,带着他们闹事的年轻人却说,抢夺他们良田的豪强都已经收了几年租子,把他们逼的没有活路,他们这些年多少人被死,多少人卖儿卖女,累出了一身毛病,现在要回自家良田,竟然还要向朝廷借银钱,这算哪门子的事儿。
带头的还说,这次翟国舅带兵来就是来平息民乱的,他们要是不趁这次机会把事情闹大,让朝廷逼着世家豪强把良田还给他们,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们原本是想着去府衙门前再说一说此事,若是真的能将自家良田拿回来,那也算是好事。
可谁都没想到,最后会和衙役打起来。
许是他们前段日子和官府的人打红了眼,如今一见血,再加上有人带头,都和疯了般矢智打砸府衙,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竟然连带衙役都打死了。
林常雪在信中还说,柳眉察觉东川节度使与西川节度使暗中通信,此事虽然不明,但她会详查。
蜀地情况,还在掌握之中,林常雪让元扶妤不要忧心。
谢淮州看完林常雪送回来的密报,随手将信纸搁在桌案上。
“东川节度使应是希望翟鹤鸣下令杀乱民,彻底了结此事。西川节度使则更盼着蜀中乱下去。”谢淮州看向元扶妤,“他们两人能勾结?”
元扶妤摇头:“东川节度使是翟家人,你不了解翟家人,翟家之所以能在蜀地占据一席之地,是因翟家族中从无一人背叛家族,所以翟鹤鸣才会将翟氏族人关在祠堂,敲定此事。”
谢淮州深眸微动,看向若有所思的元扶妤。
“翟鹤鸣不蠢,或许是看出了有人煽动百姓,让东川节度使警告西川节度使,只是没有告诉林常雪和柳眉罢了。”元扶妤端起茶盏,仰靠在椅背上,语声笃定,“虽然……我想杀翟鹤鸣,但对翟鹤鸣平定此事的能力和结果,并不怀疑。”
谢淮州未语,他总是不自觉因崔四娘身上这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和笃定恍惚。
“翟鹤鸣可是留了后手的,不然他让林常雪去查寺庙的事做什么?”元扶妤说。
更重要的是翟鹤鸣清楚,能逼得只要有饭吃便会逆来顺受的百姓群起闹事,必定已经死了不少百姓,死到百姓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百姓赎回去的地,又能有多少?翟家损失不会太大。
是翟家当地的豪强勋贵贪心不足,想将所有的良田占为己有,想把所有的百姓变成自家奴隶。
翟家包括翟鹤鸣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把百姓当做蝼蚁,不知忌惮的肆意欺压。
却不知,当这些只要有饭吃就能忍耐的百姓,忍耐力越强,被逼到没有活路之时的反抗就有多激烈可怖,那是会颠覆整个王朝的。
他是跟着元家一起造的反,却忘了元家造反的一呼百应,不是元家的声望有多高。
而是各地百姓已被前朝逼的没有活路,皆群起而反,那时百姓舍命相搏何曾怕过?
元家是因军队庞大,所以才能在立旗后,为领袖。
也是因为在元家的地界儿上,百姓能吃饱饭!
这才是元家最终能让这江山改了元姓的原因。
可元家的王朝才建立多少年?元扶妤原以为元家的朝堂,是破旧立新后的新朝堂。
但如今,前朝亡国弊端便已显现。
多少跟着元家造反,因能力被提上来,如今功成名就之人,包括那些对元扶妤忠心不二,甘为元扶妤赴汤蹈火的下属,除了金旗十八卫,他们有多少人得势忘本,变成曾经被他们憎恨的豪强勋贵一般无二的人物。
以史为镜,元扶妤不能看着元家重蹈覆辙,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
她厌恶这些行径,可她能摄政监国,靠的也是他们。
她建立玄鹰卫、校事府,监察百官,更有威慑他们收敛的意思。
元扶妤思绪飘远。
黄花梨木的桌案上,博山香炉一缕白烟袅袅在元扶妤眼前轻轻摆动,将她神思唤了回来。
“马上就要会试了。”元扶妤想起今日去东市,看到书肆中的情景,道,“我今日去东市买笔墨纸砚,看到书肆里皆是世家子弟,几乎没有寒门出身的学子,我记得……朝廷是专门有一笔拨款,举子来京参加科举,当地是要给花销的,其中包括盘缠路费和采买用具书籍的银钱。”
举子来参加春闱,一入京朝廷还给安排住处。
只不过世家子弟住在各自族亲家中,在春闱前还有名师指点一二。
当初元扶妤连带采买书籍的银钱都给,就是为了鼓励更多人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