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幸想了会儿说:“实事求是的。有多少能力就展示多少能力,不夸大不粉饰,还有,人品要正,不能有歪门邪道的心思。”
“人品能在一两次面试中看出来吗?”
“一般来说可以,说谎容易,但要在细节上不漏马脚很难……也不排除有些人段位高,藏得深,可能相处几年都看不出来,那种就另当别论了。”
姜灿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想粉饰自己,得考虑得全面周到,差不多就是立一个新人设出来是吧?”
叶幸啼笑皆非,“原来你喜欢逆向思维。不过你还是算了吧!”
“凭什么呀!我很透明吗?”
“接近透明。什么都摆在脸上。”
姜灿一脸沮丧,叶幸笑着安慰她,“心里能不能藏住事和年龄、经历有关系,你做不到,说明你过得比较顺利,没吃过苦,不需要为生存委屈自己。再说,做你自己也不会吃亏,你能力这么强,担心什么?”
“不是你说我处理人际关系还不够老练嘛!”姜灿挥挥手,“算啦!估计我也学不来。就这样吧!”
“嗯,为人处世不能急,慢慢来。”
叶幸的酒杯空了,他续了杯,给姜灿也换了新的果汁,她自己挑的西柚汁,酸酸甜甜,很提神。
“叶总,那你比较讨厌哪种人?”
“你觉得呢?”
姜灿歪头思考两秒,“不识好歹?”
叶幸笑,“我不讨厌你师傅那样的人。”
“我本来以为你蛮欣赏他的,可你刚刚提到他不肯接受好机会的时候,口气又很严厉。”
“我只是实话实说。”
“不过确实,他连考虑都不考虑就放弃,我也觉得很可惜。”
“人各有志,勉强不了……你说得没错,我是欣赏他。这么坚持原则,肯对好机会说不的人,我很少碰到。”
“大多数人肯定是主动找你要机会对吧?”
“嗯。”
“所以,在我师傅身上,你貌似翻船了。”
叶幸闻言,扭头瞥她一眼,姜灿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惹他再度笑起来。
“你有点幸灾乐祸。”
“没有啦!你又没损失什么。”姜灿眯眼嘬一口西柚汁,感觉自己此刻状态很好,不亚于喝了酒精饮料。
“你还没回答我的呢!你到底讨厌哪种人?”
叶幸喝了口酒,慢悠悠说:“拿我当木偶摆布的那种。”
姜灿扑哧一声笑,“谁有这个胆儿?”
“一个人只要自以为足够聪明,就会有自信把人当傻瓜。”
姜灿脑海中掠过办公室里那些永不停歇的明争暗斗,深以为然,不过她没贸然点评什么,毕竟叶幸是客户方领导,她必须谨言慎行,以免给自己或公司惹麻烦。
叶幸下完定论后沉默下来,似乎想到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姜灿隐约觉得,他整晚都像有心事,但也没法确定是否与庄夏川有关。
姜灿等着他说两句好让自己解惑,然而叶幸的心思都在喝酒上。看来他说陪他喝一杯,真就是喝一杯的意思,没有要向姜灿诉衷肠的打算。
姜灿心定了些,这样也好,甲方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或许死得也越快。但她也不想任由沉默在两人间持续泛滥,怪别扭的。
她稍微凑近叶幸一些,故作小心问:“我应该不算这种人吧?”
叶幸陡然惊醒一般,看看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你?应该不算吧!除非你隐藏得够深。”
“那我老实坦白吧!”
“哦?”
“关于越级向你打小报告那件事,我其实心里压力很大,反复考虑了好几天,我当时的领导肯定会不高兴,然后同事说不定也会觉得我自作聪明,另有所图,所以决定给你写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离职准备。”
叶幸修长的手指扣在杯底,轻轻摩挲玻璃外壁,顿了片刻,他有些不解似的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写邮件?”
“因为我是设计的参与者啊!也在图纸上签过字的。将来如果工程出问题,我要负责任的。一想到这个后果我就很焦虑,而且,明明有机会整改却因为怕麻烦假装看不见,这一点我也很难忍,所以就豁出去背水一战了!”
“那么,如果你不是设计人,只是偶尔发现这个问题,你还会追究到底么?”
姜灿代入思考了下,摇头, “很难说,或许还是会给人指出来,但后面怎么样,我不知道。”
叶幸点头,表示理解。第二杯威士忌见底时,他忽然说:“但我认为你还是会给我发邮件说明,也许用匿名。”
姜灿笑道:“我觉得不会。你把我想太好了。”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TA会怎么做选择。其实都不能叫选择,就是必然会走的路。”
“但是,用一个点去肯定或者否定某人,好像也不太合理。毕竟人是很复杂也很矛盾的物种。”
叶幸领会了她的意思,“我也知道这样不太好,特别是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你是不是听人说过,我有道德洁癖?”
姜灿抿唇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也有自知之明的!”叶幸也笑。
笑完了,他脸上浮起淡淡的无奈,“我想过改变这一点,但很难。只要发现有人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就不会再对他有好感,哪怕对方是个人才。”
姜灿怔了一下,没作声。她想起自己也是这样臆断那些前男友的,见微知著,从一个小缺点扩散到全方位,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预见到令人不快的结果。
但到底会不会真的发生?谁能说得准呢?
叶幸喝酒很节制,第二杯威士忌喝完后,便改成与姜灿一样的无酒精饮料。在喝酒方面,显然他也是敏感肌,只是浅浅两杯下肚,脸已开始泛红,他皮肤白,因而红得更明显,眼眸也比先前更亮了。
见姜灿偷偷瞟自己,叶幸问:“我脸是不是很红?”
“嗯,你酒量不怎么样啊!”
“是比较差劲。”
姜灿挺意外,“那跟客户吃饭怎么办?”
“我喝茶。”
“这样也行?”
“我说我酒精过敏,很多人都知道。”
姜灿呆住,“真的假的?那你今天……”
“其实还好,就是给不想喝酒找个借口。”
他举起饮料杯啜了一口,“喝到脸不红了提醒我。”
“哦……为什么?”
“说明可以回家了。”
姜灿心说,这句话信息量好大。可是她不能问,对所有敏感的东西都要保持警惕,更不能主动触及。
接下来的聊天也越来越散漫,大多是围绕姜灿转,她的读书生涯、工作和零零总总的烦恼。
姜灿本不想透露那么多私人信息,但不知不觉就说多了,实在是因为叶幸太沉默,以至于让姜灿觉得有义务搜肠刮肚没话找话来将这大段的空白填满,否则就变成陪叶幸喝闷酒了,更奇怪更尴尬的场面。
好在她说的时候,叶幸似乎只用了一半的心思在听,他的眼神是放空的,不在当下的,姜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即便是不久前,叶幸在姜灿眼里还是个心思单纯明净的人,但现在她不敢这么认为了,说到底,谁又能真的了解谁呢?你眼里的对方,不过是你的认知学识所能呈现的镜像而已。
当然姜灿并未因此觉得失落,反而替叶幸欣慰,作为未来的董事长,当然得有点城府才行。意识到自己又在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她忍不住暗笑。
酒吧的氛围、叶幸的倦怠,还有越来越深的夜,淡化了姜灿的戒备,她开始享受这里慵懒散漫的气息,也没刚开始那么急着想离开了。
视线再次转向叶幸,他双手握住杯子,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侧颜呈现出不可思议的俊美,而他明明并非长相特别帅气的那类男人。
姜灿盯着他发怔,叶幸似乎感受到什么,微微转眸,视线与她对上,眼神润泽t,带一点诙谐似的停顿,仿佛在询问她怎么了,姜灿呼吸一窒,像被击中,急匆匆扭过头去,心里有些惶然,为什么自己没有喝酒,却也像添了几分醉意,某种危险的情绪随时可能漫溢出来。
她镇定了下,再次转眸与叶幸对视,这次没再失控。
“我想回去了。”
叶幸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好。”
姜灿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语气都变得轻快,“你脸不红了。”
叶幸微微一笑,“嗯。”
姜灿觉得他的眼神依然恍恍惚惚的,似乎还没回到现实。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吧?”
“嗯,不能了。”
“需要我帮你叫代驾吗?”
“不用。”
姜灿以为他会叫司机过来,正想跟他道别,却听叶幸说:“你来开车。”
“啊?!”
“不是有驾照吗?”
“有是有,但你的车我不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