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暮说这话时,他们确实正在进行一段长途旅行。
他们驱车从伦敦绕路威尔士,再前往英格兰北部的湖区。在此之前,简和沉刚刚结束了一次失败的实验,习以为常却又让人难免失落的失败。
车轮碾过蜿蜒的A487公路,引擎声被咸涩的海风吹散。威尔士的西南海岸线在此刻展现出一种粗粝的浪漫——彭布罗克郡的峭壁像巨人溃散的脊骨,嶙峋地刺向大西洋。海浪在百米之下撞成浮沫,溅起的飞沫混着蓟草与野蔷薇的辛香,拍打在车窗上。远处海湾如同被天神随意抛掷的绿松石碎片,一个接一个从视野里滑过。
海水的蓝是掺了寒意的,即便在晴天也透着一股孤傲。
副驾的车窗被摇下半边,风灌进来。简和沉胸中的郁气就在此刻被带着些许寒意的风搅散。
他瞥见后视镜里何暮的眼睛映着海平面最后一道钴蓝,然后,她听到那道平缓、柔和的声音再次和风声一起吹进他的耳朵,何暮问:“简和沉,你现在开心吗?”
那是何暮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
简和沉于是说:“开心。”
何暮的视线从窗外带着些雾气的灰岩上移开,重新落回道简和沉的身上,带着他熟悉的、明亮的、动人的笑容:“开心就好,现在开心最重要。”
后来,在何暮离开之后的很久,简和沉都没有再那样全然放松地开心过。
他还是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实验,推翻过无数个看似可行的思路,然后在每一次推开那栋房子的门之后,在空荡又安静的房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习以为常又沮丧的夜晚。
再也没有人问他一句,你现在开心吗?
他想,如果那时有一个人问他,你现在开心吗?
他会回答,其实不太开心。
第11章 明天见
那天直到最后,简和沉也没能回答那个问题。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也被过来找何暮的周言打断了。
周围吵闹,周言又喝了酒,神志已经有些模糊,并未察觉到何暮和简和沉之间微妙的氛围。她敲了敲有些昏沉的头,勉强维持着清醒问何暮:“你明天上午要去医院看外婆吗?”
何暮点点头:“嗯。”
“那你今天住我家吧,别回君和府那边了,太远了。”
仁江医院和仁江大学都在西城,何暮住的小区却在东城,距离确实不近。
何暮却摇了摇头。周言与周如风同住,她过去到底不方便。
她一边给周言倒了一杯柠檬水,示意她喝一口缓缓神,一边说:“你就别管我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喝的不多,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
“可是……”
“我送她回去。”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顺路。”
何暮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简和沉。
她或许应该拒绝,但大概是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有一些迟缓,以至于在简和沉已经起身站在桌旁,手上挽着西装外套,做出一副等待的姿态时,何暮也没能说出那句“不用了”。
任何跟新认识的两三个性格相合的男生约着要一起去吃宵夜,并没有跟简和沉的车一起走。前座的代驾保持着应有的职业素养,在确认了目的地之后就不再讲话,车内的空气在封闭的空间中安静得有些滞涩。
何暮将车窗降下了一点。
时间已经不早了,街上行人车辆都很稀疏,随着打开的窗户涌进来的只有风声。
车子在不停地向前,街边的路灯照得车内忽明忽暗。风吹起了何暮额前的几缕碎发,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让她的眼前更加模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薄荷乌木香气,隐约掺杂着一点纸莎草的味道,给闷热的空气带来了一点干燥的清凉。
在昏黄的光晕中,何暮恍然间忘了今夕何夕。
她被酒精和熟悉的气息搅得心神不宁,纷乱的念头此起彼伏:一会儿想着伦敦的天气怎么会这样闷热,一会儿又猛然惊觉——不对,伦敦没有这样宽阔的街道……
直到驾驶座上传来代驾已经到达第一个目的地的提醒,何暮才醒过神来。
她礼貌地和代驾道了声谢,然后停顿了片刻,搭在车门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打开车门之前略微侧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简和沉未发一语,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何暮推门下车,回身关门的一刹那,她听到简和沉说:“明天见。”
终于,在两千一百四十天之后,他们又拥有了一个“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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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暮,小暮?小暮!”
“啊?”何暮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怎么了?”
“你怎么了?”周言反问,“想什么呢,叫你这么多声都没反应。”
“没什么。”何暮摇摇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她像掩饰什么一样,低头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青菜。
她上午来医院看望外婆,就顺便和周言一起在医院的员工食堂吃个午饭。
“我说你精神可真好,昨晚喝了那么多酒,我现在还头疼得要命,你跟没事人一样。”周言揉着太阳穴,一脸苦相。
何暮被周言逗笑,安慰道:“我喝得可比你少多了。”
“好吧,我……”
周言话没说完,目光突然越过何暮肩头,声音陡然拔高,手臂用力挥舞起来:“哥!哥!”
何暮循声转头,看见周如风端着餐盘正朝这边走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身量挺拔颀长,长相清俊周正,在往来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
看清那个人的瞬间,何暮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是简和沉。
昨晚回去之后,她没有再收到简和沉的信息。她一直在想简和沉说的明天见是要怎么见,没想到竟然是在医院。
不待她开口,周言已经很是自来熟地打招呼问道:“简教授今天怎么也来医院了?”
“有几个具备典型指征的病例,过来看一下。”
简和沉将手中的餐盘放到何暮旁边的座位。
这个座位其实很微妙,何暮和周言在桌子两边相对而坐,现在周如风和简和沉加入,只能分别在何暮和周言身边相对落座。周言和周如风两兄妹自然要坐在一起,剩下简和沉,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只能坐在何暮旁边。
“不介意吧?”简和沉拉开椅子,却并没有立刻落座。他手扶着椅背,眼睛看着何暮,身体也朝她的方向微微倾斜。
何暮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简和沉扶在椅背上的手上。
那双手匀称、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筋骨随着用力微微地凸起。等待她回答的短暂间隙,简和沉的右手食指带着何暮无比熟悉的节奏,在椅背上轻点了两下,这是他的小习惯。
何暮从前喜欢观察他,因此一些微小的习惯难免被影响。此时像阔别已久的肌肉记忆重回躯体,何暮握在筷子上的右手食指也不可自控地以同样的频率颤了两下。
她迅速收回目光,尽力压下那阵颤动,声音听不出起伏:“简教授请便。”
“行了,别客气了,快坐吧和沉。”对面的周如风笑着招呼。
待简和沉坐定,才接着道:“回来这么多天一直在忙,明天周末,我陪你在市区逛逛?带上任何。”
“明天恐怕不行,”简和沉摇了摇头,“我要搬家。”
“搬家?”周如风有些诧异,“你找好房子了?在哪里?”
“君和府。”
啪嗒——
“啊!”
何暮筷子掉落的声音和周言的惊呼此起彼伏地响起。
周如风无奈地看向两人:“又怎么了?”
周言吐了吐舌头,指着何暮:“巧了不是!小暮也住那儿!”
这下惊讶的人变成了周如风。
他转头看向何暮:“我记得你住在东城?”
何暮点头,弯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
简和沉却在何暮动作之前便已经抢先一步,利落地拾起筷子。他没有将捡起来的筷子递还给何暮,而是极其自然地取过自己那副干净筷子,放在她餐盘上。
周如风倒没在意他们之间的动作,只兀自不解地问简和沉:“你住到那么远做什么?那儿到仁江大学少说也要四十分钟吧?这还得是不堵车的情况下。你那房子还能退吗?我帮你在这附近找一个吧。”
简和沉摇了摇头,对周如风表示不必麻烦:“那里环境好。”他朝周如风笑笑,也没解释别的什么。
周如风看他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他,只好点头道:“好吧,那明天我帮你搬家吧。”
这次简和沉没有推辞。麻烦别人固然让人心有不安,但三番四次拒绝别人真诚的好意,也未免失礼。
何暮下意识拿起手边那双被“替换”的筷子,夹起一片青菜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才猛地回神,动作顿住,她转头看向简和沉,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