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鹏展忍了又忍,他知道简和沉是医院和研究所都很重视的合作专家,也是周主任的朋友,于公于私他都不应该得罪。但周围人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语带讥讽的出声:“简教授晚上喝咖啡提神?”
他扯了扯嘴角,话音里火药味十足:“国外回来的精英,果然精力过人,大半夜还要搞科研?”
护士长眼看气氛不对,赶忙上前笑着打圆场:“简教授一直在国外,习惯肯定和我们不一样,再说这咖啡确实好喝,我也想再来一杯呢。是吧简教授?”
简和沉并没有接话,他鲜少这样,他向来是极重礼仪的。可现在,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何暮,像专注盯着实验室里的显微镜一样。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刚才询问时微微上扬的弧度,眉宇间却未完全舒展,微皱着,这让他神色看起来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请求。
今天外面是阴天,屋子里开着灯。医院办公室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简和沉的脸上,让他此刻的表情甚至显得有点悲伤。
何暮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简和沉,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于是她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点头答道:“好。”
何暮没有在肿瘤中心再多做停留,与周如风示意后便同周言离开。一路上周言几番欲言又止,但何暮一直若有所思,她只好生生的憋住了。
最后在两人在电梯间分别的时候,她拉住何暮,面色复杂道:“我还欠你一顿饭呢,今晚…...”周言想到什么,懊恼地跺跺脚,“哎呀,不对,明天,明天我们出去吃吧。”
何暮也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好,明天和你说吧。”
另一边,周如风对简和沉的反常也难掩错愕。他跟在简和沉后面回了办公室,踌躇半晌,试探着开口道:“你…哎呀,你这…..这是….”他支支吾吾,措辞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你不会是喜欢何暮吧?”
他问完之后却立刻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唐突,忐忑地看着简和沉。
但简和沉即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也没有被误会的不悦,他靠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方才何暮递给他的那杯咖啡,姿态放松,神色自然,眼角眉梢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他看着周如风,平静、认真又坦然地说:“对,我在追求她。”随后又补充一句,“暂时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想给她造成困扰。”
周如风缓慢、僵硬地张大嘴,被这个过于清晰直白的答案定在了原地。
简和沉竟然喜欢何暮??
简和沉竟然会喜欢一个人??
简和沉竟然有七情六欲?!
周如风一时间甚至有点想学周言放声尖叫,他表情变幻,嘴巴开合几次,最终只磕绊出一句:“你,你,你知道何…...何暮她多大吧?她和周言同岁…...”
他有点坐立难安地在简和沉的办公室踱了几步,然后放弃思考般留下一句:“我得回去静静。”随后几乎是逃离了简和沉的办公室。
周如风刚走出几步,就在走廊里碰到了李鹏展。
李鹏展自从何暮离开之后,脸色就一直不好。这时强挤出一点笑脸跟周如风打了个招呼:“周主任。“
周如风尚被方才的爆炸信息震得心神不宁,此时竟然生出一丝不知道怎么面对李鹏展的荒谬感。他只能胡乱点点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李鹏展在和周如风错身而过之后,立刻就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神色阴沉地瞥了一眼简和沉紧闭的办公室门。
他正准备抬步继续往前走,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平时关系不错的护士长。
护士长神秘兮兮地将他拉到角落,往他手里塞了个薄薄的黑色皮夹,向简和沉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才刻意压低声音道:“小李啊,可别说姐不帮你,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鹏展接过那个黑色皮夹,前后翻看了一下,皱着眉不解地问:“钱包?”
“哎呀,你打开,打开看看。”护士长说着不待李鹏展动手,直接替他翻开皮夹,从右侧卡位抽出了两张照片。
两张照片上是同一个女孩。那女孩面庞柔润,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大而清亮,随着嘴角的笑容一起微微的弯着。一张笑的开朗些,另一张看起来则温婉内敛许多,但望镜头的眼神却都似含着一样真切的情意。
护士长伸手指着那两张照片:“你看,这不是你那个小女朋友吗?我在休息室捡到的,估计是今天送咖啡过来的时候落下的。正好,你去还给人家,也好制造点儿相处的机会啊。”
李鹏展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两张照片——确实是何暮,但应该不是现在的何暮。
照片上的何暮看起来更青涩一些,大概是她年纪更小的时候。李鹏展莫名觉得照片上的何暮有些陌生,倒不是因为样貌,而是因为照片中人的笑容,那样明媚的、生动的,那样真切的、柔软的笑容。他从未见过,以至于倍感陌生。
“背面还有字呢。”护士长在一边提醒。
李鹏展翻过照片,两张照片背面的字迹相同,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同一人,字体遒劲而工整,都写着:
[木木inWindemere]
落款的日期却不同,
一张写着:[2017.09.03]
另一张写着:[2018.09.10]
第13章 温德米尔
何暮曾去过两次温德米尔,两次都是和简和沉。
这个常住人口只有不到九千人的小镇,位于英格兰北部的坎布里亚郡,距离湖区最负盛名的温德米尔湖只有半英里的距离。
不同于伦敦那种带着疏离的朦胧,这里的雨和雾都更冷冽,也更生动。站在广阔的山与湖之间,雾是浓稠而飘渺的,湖是涌动而沉静的。
没有人能形容温德米尔,除非你亲自站在这里。
从温德米尔镇中心,一路向北,步行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到达奥莱斯特峰。那是英国著名的登山家阿尔弗雷德·温莱特笔下的湖区最佳观赏点。
温莱特说:“站在奥莱斯特峰俯瞰温德米尔,你会明白——人类需要荒野,如同需要信仰。”
初到温德米尔时,何暮其实并不认同这句话。因为所谓“奥莱斯特峰”只不过是一个高度不到750英尺的矮丘。那里离镇子很近,背对温德米尔湖,甚至能望见镇上民居的烟囱里升起的白烟。
直到她真正登上奥莱斯特峰。
一切在这里被分割。浸润着青草味的空气在临近湖面时被蒸腾而起的水和雾分开。山与湖都被包裹在湿润的、半透明的茧里。尘世与荒野就在此刻被分离。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面对那海市蜃楼般既朦胧又清晰的景象,胸腔里都会无可抑制地涌起一种向往。于是她明白了——人类需要荒野,如同需要信仰。
“明天我们去ScafellPike,在那里能看到真正的荒野。”简和沉看着何暮一副煞有其事感慨的模样,笑着说道。
斯科菲峰(ScafellPike)是英格兰的最高峰。
不同于国内那些大多数已经被完整开发过的规整、安全的登山路径,斯科菲峰仍保留着原始粗粝的风貌。没有石阶,也没有护栏,名义上被规划出的“登山路线”,其实只是被更多前人踩过的草径和攀爬过的石岩。
大概正是这种荒芜的野性激起了征服的欲望,每年都会有无数的徒步者专程慕名而来。
第二天,简和沉和何暮在天光刚刚微亮的时候,就起身开始准备。
为了避免危险,他们需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从斯科菲峰上下来,所以必须尽早出发。
可临近出门的时间,天色却始终灰蒙蒙的,乌云沉重的从头顶压下来。
简和沉蹙眉点开手机,果然,天气预报显示上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大概率会有降雨。
降雨会大大增加山区徒步的危险性。不仅仅是道路泥泞,雨水也会让原本可以借力的、裸露的岩石表面变的湿滑。
况且斯科菲峰地处湖区,山间本就水多雾重,一旦下雨,无论大小,都会让雾气更甚。即便下午真的雨停,浓雾也不会很快散去,到时湿滑的小路和大雾,会让下山的路变得十分艰难。
而一旦行程被拖慢,导致他们无法赶在太阳落下之前下山,那野外、大雾、夜晚,就会让情况变得极其危险。
更何况何暮此前并没有真正的野外徒步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勉强出发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简和沉盯着屏幕,眉头深锁。出于安全考虑,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按原计划出行了,只是何暮从昨晚开始,就很期待今天能登上斯科菲峰。
他在想要怎么同和何暮解释,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她的失望
“怎么了?”何暮已经穿戴整齐,声音有些雀跃地从侧面凑过头来,“啊…...”她看了一眼简和沉的手机屏幕,“今天有雨啊。”她的声音明显落下去几分。
“暮暮……”简和沉斟酌着开口,“今天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