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要不改去Grasmere吧?”何暮抢先说道。
她抬头看向简和沉,眼睛仍是笑盈盈的,仿佛刚刚一瞬间有些低落的情绪只是简和沉的错觉。
“你想去Grasmere”简和沉的语气中有点罕见的迟疑。
“嗯!”何暮的语气又恢复了刚刚的轻快,“Grasmere的姜饼屋我很早就想去了。如果下午雨停,我们回来的时候也可以在温德米尔镇中心转一转,昨天都没有好好看看。”
“好,听你的。”简和沉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答应。
格拉斯米尔(Grasmere)是一个和温德米尔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小镇。
温德米尔是整个湖区的交通枢纽,拥有北部湖区唯一一个火车站,因此与英格兰中部和南部的联接也更加紧密。大概正是由于这样,温德米尔的一些建筑和民居,在重新修葺时吸收了一些现代英国的风格,色彩也稍明亮些。
格拉斯米尔则不同,镇中路窄而多分叉,大多数建筑还保持着湖区传统的石砌风格——人们习惯用石灰涂刷石墙,再用取自湖底沉积铁矿制成的赭石颜料漆染门扉。深灰与暗红,虽然单调,倒也更契合北部粗犷的雨雾。这让整个镇子在有些灰蒙的天色里,显得玲珑而古朴。
“随遇而安,可真不是一个贬义词啊......”何暮说这话时,正和简和沉悠闲地坐在镇中心一个叫Baldry’s的咖啡馆——据说这里有全湖区最棒的司康。
她一边喝茶,一边摆弄着刚刚买的一大堆姜饼。说完刚刚那话,便抬起眼来,带着点儿藏不住的俏皮看向简和沉,故作真诚地发问:“Owen先生,你知道‘随遇而安’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吧?”
简和沉将涂抹好奶油的半个司康递给她,略显无奈又纵容道:“Oriana小姐,除了持有的护照不同之外,我由内到外,都是十分纯正的中国人。”
何暮笑起来:“好吧”,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兴致勃勃道:“那简先生,你懂五行八字吗?”
“金木水火土?”简和沉抿了口红茶,随后又颇为坦诚道:“仅止于此。”
何暮无所谓地摆摆手:“那咱俩是一个水平,不过我外公很相信这些。”
她咬了口司康,接着说:“我出生时,我外公找了个算命先生,人家说我五行缺木。但我的名字是出生之前我妈妈就取好的,说什么也不愿意改。所以我外公就退而求其次,给我取了一个小名,叫做“何木”,树木的木,同音不同字。”
何暮一手托着腮,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所以我还有一个笔名。除了特别正式的场合,比如高考或者要签合同之类的才用本名,平时我一般都会写笔名。”
简和沉很配合地笑起来:“怪不得看你行李箱上的行李牌,写的是树木的木,我还以为......”他话说一半,止住了。
“你还以为,是我太懒了。”何暮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简和沉笑着挑眉,用手帕替她擦掉了嘴角的碎屑:“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你外公为你取得笔名很有意境。”
何暮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中文竟然真的这么好?”
“比我都好。”她端着茶杯嘟囔一句。
简和沉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拿起剩下的一半司康,问何暮:“Jam?”
何暮摇头:“还是奶油就好,我不喜欢果酱。”
简和沉点头:“好,记得了。”
何暮看着简和沉的动作,随口问道:“怎么没听你提过你家里人?”
简和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
何暮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愧疚:“对不起......”她直起了身子,抬手握住了简和沉的手臂。
简和沉倒没显出多大波澜,他将涂抹好奶油的半个司康放在何暮面前的碟子里,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轻拍了两下,温声道:“没事,都过去很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的细雨,缓声道:“我妈妈是一位很优秀的分子生物学者,她在中国出生,美国长大,后来到英国读大学、工作,就在这儿认识了我父亲。”
”我父亲是一位商人。早年间我曾祖父为避战乱移居英国,后来家里就开始在欧洲做皮革和香料生意,与香港也有往来。九十年代,内地经济发展向好,我父亲回内地开拓市场。我母亲随同回国,在国内学校任职。可回去的第二年,我父亲就出了意外,那时我只有五岁。”
话音未落,他明显感觉到何暮攥着他手臂的力道又重了些。
简和沉反手覆住她的手,指腹顺着她的手背轻轻摩挲:“我十岁那年,祖母病重,妈妈带我回了英国。没过多久,祖母就去世了。祖母走后三年,祖父也过世了。我父亲是独子,母亲也不善打理生意,我年幼,对经商也没兴趣,祖父临走前便把所有的资产整理好,设立了信托。”
他稍稍用力,将何暮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起来,转而握进掌心,接着道:“我16岁那年,母亲确诊了癌症,外祖父母希望她返回美国治疗,我就也随她一同去了美国。”
他看向何暮,见她眼圈泛红,便安抚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到美国后一年,她的病情忽然极速恶化,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接受了安宁治疗,没有受太多痛苦。我当时已经在读大学,不再需要人照顾,加上祖父为我留下的资产十分可观,她自己也有一笔不小的积蓄,足够保证我的生活无忧。她了无牵挂,所以走时很平静。”
他说到这,垂下眼,认真想了片刻,随后无奈地笑了笑:“别的事我倒一时间也想不起什么。我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和祖父母相处的也不多,回美国读大学后,和外祖父母也不在同一座城市。”他顿了顿,“你如果感兴趣,我之后或许可以慢慢给你讲讲我母亲。”
何暮看着简和沉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简和沉的眼睛。哀伤又平静,明明说着最难过的事情,看向她时却仍含着笑意。
她想,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他经历了那样多的死亡与告别,仍然在科研的第一线,为有关于人类生命的理想而夜以继日的奋斗。他冷静又澎湃,怀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最热忱的理想,可哪里都是他的异乡。
“好啊。”何暮动了动被简和沉握住的手,攥住了他的拇指,柔声道:“我在家里书房的书架上看到过你和你妈妈照片,她长得很漂亮。”
简和沉轻笑着点点头:“她也时常为她的容貌感到骄傲。”他摸了摸何暮的头,“我们现在住的那栋房子,就是我刚出生时住的地方,那里应该还有一些我小时候的照片。”
“那我们回去找出来一起看吧!”
“好。”简和沉笑着应下。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简和沉看了看放晴的天色:“应该不会再下雨了,出去走走?”
“好啊。”何暮起身披上外套。
二人先将刚刚买的姜饼放到了车上,便漫无目的地镇子里走走停停地闲逛。
镇中心的小花园有不少人在天气放晴后牵着小狗出来散步,两人溜达到这里,正遇上一只拉布拉多的主人在用飞盘训练小狗的巡回能力,何暮就在一旁很捧场的鼓掌。那小狗似乎知道得到了喝彩,叼着飞盘跑过来朝何暮摇尾巴。
格拉斯米尔实在很小,他们也再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又在花园的长椅上略坐了片刻,便准备往温德米尔的方向返程。
“温德米尔除了WindermereLake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回程的路上,何暮一边刷手机一边问简和沉。
简和沉思索了一下:“你喜欢看童话故事吗?”
何暮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他:“童话?”
“PeerRabbi,听说过吗?”
何暮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说彼得兔呀?当然知道啊!我小时候很喜欢它的。”
“抱歉,是彼得兔。”简和沉笑笑,“温德米尔是彼得兔的故乡。”
“真的?”何暮有些惊讶的睁大眼,“我之前都不知道。”
“去看看?”
“好啊!”她欣然答应。
英国那些开在小镇里的商店,大多都有一种热情的慵懒感。店员坐在柜台后十分亲切友好地打声招呼,然后就不再过多的理会,任由顾客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里挑挑拣拣。即便是彼得兔这种许多人慕名而来的明星商店也不例外。
何暮本着“来了就不能空着手走”的原则,在满橱柜的兔子里挑了一个带着粉色蝴蝶结的,举着它对简和沉笑道:“你看我们两个配色是不是还挺像的?”
因着天气有些凉的缘故,何暮当天穿了一件浅棕色的绒面短外套,下身搭配了一条质地挺括的淡粉色压纹伞裙,和手里的兔子倒确实相配。
简和沉于是笑着说:“那给你们合个影吧。”
后来他们顺路又去了一次温德米尔湖,沿着湖漫无目的地走。湖边的道路并不平整,凸出的石头和杂草遍布,何暮笑着说,这也算是徒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