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风再一次奇怪地看向他。简和沉是一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向来不管闲事。况且,他那礼貌到让人发指的教养也不允许他在别人交谈时突然插话打断。
周言似乎也被他忽然急促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小暮吗?她外婆心脏病住院。怎、怎么了吗?”周言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回答地有些小心翼翼。
简和沉轻呼出一口气,指尖的麻意缓慢散去,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缓,只是尾音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轻颤:“没什么。”顿了顿,他又问,“她外婆……情况严重吗?”
“不算严重。”周言摇摇头,“要做支架。只不过因为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术前要监测调控的指标比较多,估计要多住几天医院了。”
简和沉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如风直觉他有些反常,可简和沉一向不喜欢别人多过问他的事,周如风便也没再多问什么。
周言还有工作,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去了门诊。
周如风拍了拍简和沉的手臂:“我们也走吧。”说罢便带着简和沉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等电梯的间隙,周如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门卡递给简和沉:“研究所那边的临时门卡,你先拿着。等你的入职手续办好了,我再带你去办正式的。”
简和沉接过门卡,道了声谢,随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个皮夹。
那皮夹应该是为了方便放进随身的口袋而特意挑选的款式,只有极薄的一层,皮质很好,但四角处却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周如风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皮夹,挑眉不无调侃道:“大教授怎么用了个这么旧的钱包?干脆我送你一个,当入职礼物。”
那皮夹最内侧的位置没有放任何卡片,而是夹着两张照片,照片大半都被挡住,露出的一小部分隐约能看出似乎是某个人发顶的轮廓,应当是张肖像照。
简和沉将周如风给他的门卡放入最外侧的一个卡位,手指掠过那张照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照片露出来的边角。极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合上皮夹,抬头朝周如风笑了笑:“不用了。”
他将皮夹收回外套左边内侧的口袋,又似是不经意般,不轻不重地在那口袋和胸口贴合的位置按了按,低声道:“这个很好。”
电梯间的人挤挤挨挨、吵吵嚷嚷,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停,看得人心焦,好不容易等来了一部,却根本抢不过周围急匆匆的病人和家属。
简和沉收回放在胸口的手,将目光投向楼梯间,正想开口建议周如风可以走楼梯上去,楼梯间的门却在此刻被推开了。
先是一只手——白皙、修长、手腕纤细。大概是觉得不太卫生,那只手并未握着门把手,而是只用指尖抵着门板,动作有些迟缓地推动有些沉重的消防门。
门被推开了一个只有一人宽的缝隙,里面随即走出了一位身材高挑,体型纤薄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一字领针织短袖,领口贴在肩颈处,若隐若现的露出一点锁骨,衬得脖颈又细又长,颈间戴着一条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整个人显得内敛又精致,虽然只穿了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却仍然显得比周围的女士都高上一些。
那女孩走出来之后转身欲往门诊大厅的方向走,只是不知怎么,已经迈出一步之后却猛地顿住,她收回脚步,站在原地,垂头看起了拿在手上的单据。
她高且瘦,垂着头并没有什么表情。一身黑衣衬得她肤色雪白,清泠地站在周围吵嚷的人群中,像一捧料峭的春雪。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碰到她,似乎道了声抱歉。那女生本无表情的脸,第一时间就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她的视线从手中的单据中抬起,下巴也随之轻轻扬起。对面的人比她矮些,她却没有再低头,只微垂下眼睛,极轻地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没关系。”
她身形未动,下巴抬起的弧度也没有改变,笑容温和,语气轻柔,姿态却莫名透出几丝疏冷。
撞她的人显得更拘谨了些,连连又道了几声不好意思。那女孩却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对面的人转身走出几步,她才收起嘴角弯起的弧度,随即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了。
她走过电梯间的转角,慢慢地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有点站不稳一样,靠走廊墙边的安全扶手上,一只手紧紧按住垂落在颈间的珍珠项链,指尖几乎泛了白。
接着,她沉而缓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望着那个背影,简和沉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周遭声响瞬间退远。
周如风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目光死死锁在何暮身影消失的方向。
简和沉曾以为他需要在这座城市放慢脚步,仔细留意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六年未见,她应当变了许多。但认出何暮对简和沉来说竟像本能一样简单。
她确实变了很多,可对简和沉来说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变——头发长长了,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也瘦了很多,整个人薄薄的一片。
简和沉很想问问她是不是又节食减肥,何暮一定会骗她没有,但简和沉从来没有被她骗到过。
因为何暮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藏不住情绪,也藏不住谎话。
从简和沉第一次见何暮就知道,她的眼睛,会替她讲出她所有想说的话。
第2章 相遇(1)
何暮与简和沉初次相遇是在七年前的伦敦。
六月份的伦敦还未褪去残存的凉意。尤其是临近夜晚,白日里被阳光驱散的寒意随着夜色一起渐渐涌上来。空气里未散的雨汽也从砖缝里渗出来,绕着脚踝转,让何暮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冷颤。
她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则拿着一杯路上顺手买的苹果汁,一边听着电话里妈妈老生常谈的关心,一边不时吸一口果汁。
陆续有价值不菲的名车从铁艺大门中开进庭院,放下衣着华丽的客人,再被司机或者代客泊车的门童开去私人停车场。
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士从何暮身边经过,目光在她手中的塑料杯上停留片刻,眉头轻蹙。
这家酒店的庭院据说是19世纪的建筑,虽然经过重新修缮,但仍然保留着爱德华七世时的骨架和古朴但考究的设计风格。庭院入口的铁艺大门和内部石壁上的雕刻,都是技艺精湛的工匠手工铸造和打磨而成的
一个插着吸管的塑外带杯,当然和这里格格不入。
但何暮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称得上有些无理的目光感到尴尬或者羞恼。
她很从容地将吸管从唇边移开,抬眼对上那位女士的目光,礼貌甚至有些温和地朝对方笑了一下,然后似是不经意般晃了晃手中的杯子。那里面还有未化的碎冰,随着杯子晃动传来清晰的冰块撞击声。
这下反而是那位女士一下子变得有些局促,嘴角扯了个生硬的笑,脚步有些快地向大堂内走去了。
何暮的目光并未在对方离开的背影上多做停留,只无所谓地动了动嘴角,便转回头,视线继续在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上游荡。
这时,她放在耳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和妈妈说了句稍等,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是邀请何暮过来的那位学姐的微信,询问何暮到哪里了。
她叹了口气,重新将听筒放回耳边,一边和妈妈解释有些事情,一边拿着果汁转身朝酒店内走。
酒店门童正在替住店客人搬运行李,手机里妈妈还在说着早点回去之类的叮嘱,何暮自己腾不出手推门,正要打断妈妈,就见一只手从身后伸出,紧擦着她的耳侧掠过,抵在眼前的玻璃门上,随之传来一股好闻的乌木香气。
那只手缓缓推开了奢华而厚重的玻璃门,骨节匀亭,手背随着用力浮现出淡青色的筋骨脉络,显得沉稳而有力。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支低调的IWC腕表,银色的表盘简约大气,没有复杂的纹路。衬衫袖口处也没有像大多数赴宴的男士一样带着华丽的袖扣,但只从落在眼前的那一截西装袖口的面料和剪裁,便看得出精致考究。
何暮下意识回头。
来人身量很高,何暮身高足有170,在穿了高跟鞋的情况下,对方仍然比她高了至少十多公分。在转头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的人嗓音低沉说了一声:“Please.”
何暮抬眼冲对方笑了一下,轻声回了一句:“hankYou.”
何暮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大而明亮,认真地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显得真诚又生动。她说完便转身向大堂内走去,那位男士却似乎迟滞了一下,随后才抬步跟了进来。
终于成功挂断了手中的电话,何暮站在大堂左右望了望,刚刚帮她推门的那位男士在她停顿间已经走到了她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