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研究所首次探索用基因疗法治疗实体瘤，但简和沉在英国的项目组，对此已经有了很深入的研究，他的指导对于R01项目的意义非常重大。
周如风需要他的思路开展研究，也需要他这块招牌洽谈合作。
只不过周如风没想到，简和沉这块招牌虽然好用，却没有那么容易用。
问题就出在LINO派过来的这位代表身上。
邹妍自从进了会议室，关注点就没有从简和沉身上下来过，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
周如风看看对面步步紧逼的邹妍，又看看身边神色冷淡的简和沉，一时间只觉得有点如坐针毡。
他尚且还未消化完昨天简和沉关于追求何暮的“爆炸性言论”，今天就又来了一个邹妍。
LINO是研究所目前接触的合作方中最合适的一家，不仅资金实力雄厚，而且对研发的开放度和包容性也是最高的，因此周如风必须要尽力促成这次合作。
可邹妍几乎每句话都意有所指，简和沉又全不接招，只好苦了夹在中间的周如风，不停地打圆场。一场合作会议下来，竟比做几个小时的实验还要累一些。
周如风深吸一口气，朝邹妍挤出一个笑脸：“LINO的合作条款，我们已经没什么疑问了。关于R01，现阶段能公开的研究信息，我们基本也已经介绍完了，不知道LINO这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邹妍十分友好地朝周如风点点头：“周教授已经介绍的很完整了，我们很看好R01项目。在来之前，我们已经进行过初步评估。当然，我们也知道仁江大学肿瘤研究所的成果转化率在中国是遥遥领先的。”她笑笑，“我们很喜欢和注重结果的团队合作。”
平心而论，邹妍是个非常漂亮且极具魅力的女性，身上带着成功女性典型的干练和锋芒。她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即便对简和沉有些非同寻常的关注，也没有因此被干扰思路。在涉及到核心问题的讨论上，她始终能够直击要害。
邹妍说完这句话，又转向坐在周如风左手边的简和沉：“其实以简教授的能力，也应该做一些成果转化率更高的研究，这样我们也能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简和沉只是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周如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项目有关的问题简和沉倒是不吝回答，可只要稍微涉及到一点个人话题，他就一言不发，只用这种公式化的笑维持礼貌。但偏偏邹妍锲而不舍。
周如风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简教授的成果转化了率已经很高了。”
“我同意。”邹妍点点头，但紧接着又意有所指地强调：“可是以简教授的能力，本可以取得更高的商业价值。可他却在一些…...”
邹妍一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片刻后道：“过于理想化的研究上浪费了时间，做了许多无用功。”她耸了耸肩，“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简教授喜欢……啃一些硬骨头？”
邹妍这话算不上礼貌，但倒也并无恶意。她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真切的惋惜，是真的为简和沉的“浪费时间”而感到惋惜。
周如风在一旁干笑了两声，看了一眼简和沉。
简和沉仍旧没有接话。这次他连面上那种冷淡又客气的笑都收起来了，垂着眼没有任何表情。
周如风一度以为他生气了，为了不让场面失控，只能借着会议桌的遮挡，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拍了拍简和沉的腿侧。
其实简和沉完全没有因为邹妍的话有什么情绪波动，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人曾对他说过话。
后来，他每每因为一次又一次意料之中或之外的失败而感到沮丧时，都会想起那十六个字——长途跋涉，浪漫至极，艰苦卓绝，至死不渝。
第19章 走吧，小暮
邹妍确实没有恶意，也并不是想指责简和沉，说到底他们只是理念不同。
她坚信自己秉持的是务实高效的商业逻辑，并希望说服简和沉在原则性问题上与自己达成一致——在她看来，这是他们未来能“更好相处”的基础。
她十分清楚自己对于简和沉的好感。
六年前，简和沉从英国回美国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他们曾通过简和沉姨妈的介绍见过一面。虽然见面伊始，简和沉就坦率说明这并非他的本意，是姨妈擅自安排，他只是出于对女士的尊重才出席，并随即表明自己心有所属，无论现在情感状态如何，他都并不打算开始另一段感情。
邹妍倒是并没有介意，反而因此对简和沉的教养、坦荡和专一产生了十分的好感。
这几年，邹妍当然也有过几段感情，接触了一些其他的男士。但综合评分，始终是简和沉占据上风。所以一旦有机会，她并不介意再努力一次。
只是她的努力显然在简和沉那里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简和沉仍旧垂着眼保持沉默。
周如风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尽力将话题再转移到R01项目：“我们这次项目的成果转化率，我相信一定符合邹小姐的预期。”
“当然，我很看好这个项目。”邹妍目光直直地看向简和沉，“也很看好参与这个项目的人。”一个明显的停顿之后，她看向周如风：“我指的是参与这个项目的所有人。”
周如风自然没有当真，只是笑笑，附和道：“当然，参与这个项目的所有研究员都很优秀。”
邹妍却正色道：“周教授，我是认真的。我很看好您的团队。我想全球所有拥有跨国项目经验，且具备客观、公正的评估能力的项目经理人都必须承认，中国人的团队总是更擅长取得成果。因为他们只骗别人，从不骗自己。”
周如风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
不知道这位美国来的项目总监是否真的中文欠佳，他一时竟些拿不准邹妍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斟酌再三，他干巴巴地说：“您这个夸奖，听起来很中性啊。”
邹妍神色如常：“至少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伟大的优点。毕竟一个不具备夸大其词的能力的项目负责人是注定会失败的。”
她挑挑眉：“比如，如果我真的看好你的项目，那么我一定会在和我的老板汇报时，把它再美化10倍。但前提是——”她加重语气，“我自己必须清醒地知道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如果我自己也真的相信了这些超乎实际的美化，我的行为就会随之一起偏离实际。”
“对吧，简教授？”邹妍看向简和沉，以一种十分熟稔的语气说，“简教授的团队里就有很多英国人，之前合作时，我就能感觉到，他们总是真诚地愿意相信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骗别人不可怕，骗自己才可怕。欺骗自己会让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无所有。”
周如风有些惊讶：“邹小姐之前就和简教授合作过？”
“周教授知道ripleMax吗”邹妍问。
“当然。”他说着，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没记错的话，ripleMax是你们LINO和克里克研究所联合研发的，所以邹小姐也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
“没错。我很荣幸争取到那次机会，和简教授在那个项目上有过非常愉快的合作。”
周如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邹小姐对简教授倍加关注，ripleMax的研发确实是现象级的成功。”
“当然，虽然简教授的团队成员并不都十分务实，但我和简教授还是十分合拍的。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虽然都在国外长大，但我们的基因，仍旧让我们保有了中国人最优秀的美德。”
她意有所指道：“我们不仅有相似的成长背景，还有相似的内核，所以我们这次的合作也会非常愉快。对吧，简教授？”
邹妍再一次试图寻求和简和沉的共同认知，而且这次她似乎并不想让简和沉只用面具式的微笑就敷衍过去。
简和沉不回答，她也不说话，就保持着问话时的表情和姿态，一动不动地看着简和沉。这让本想接着打圆场的周如风也一时语塞，会议室里陡然陷入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周如风只得再次伸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拍了拍简和沉。
片刻之后，简和沉终于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邹妍：“比起我，我相信邹小姐更需要和周教授合作愉快。”
周如风很快接过话风，笑着说：“那是一定，我相当认同邹小姐的观点，我们要有野心勃勃的目标和脚踏实地的执行。”
“希望我们都能做到。”邹妍向周如风伸出手。
从会议室出来，周如风长长松了一口气。经过他的办公室时，出于中国式的社交礼节，他客套地开口邀请：“邹小姐要去我的办公室再坐坐吗？我们一起喝杯茶。”
“当然。”邹妍竟然欣然应允，“不过我喝不惯茶叶，我让我的助理提前去买了咖啡，我们可以一起分享。”邹妍指了指旁边一个白人女孩手里拎着的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