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中式的客套并不适用于美国人。周如风没想到邹妍会答应,他实在已经受够了刚才诡异的气氛,可此时邹妍这样说,他也只能客客气气将人迎进办公室。
然而他的悔恨在打开办公室的门的一瞬间,就到达了顶峰。
他一眼看见办公室里面坐着的周言和何暮,然后几乎是立刻,就回头看向了身后的简和沉。
只是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周言就已经开口道:“哥,你们开完会了?”
紧接着她便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邹妍,连忙站起身,略带歉意地说:“哥,你有客人啊,那我们先出去等你吧。”
周如风如释重负,正要点头,一直沉默的简和沉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去我的办公室吧。”话似乎是和周言说的,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何暮。
大概是身为女性的直觉,邹妍敏锐地觉察到了简和沉说话时语气和态度变化,因此立刻道:“简教授邀请我来喝咖啡,自己却先走了,这不太合适吧?”
她这就是在偷换概念了。邀请她进屋坐坐的是周如风,提出要喝咖啡的是她自己,但偏偏简和沉和周如风是同一方,周如风以东道主的身份发出邀请,自然也可以说是简和沉的邀请。
简和沉的眉头随着邹妍的话已经皱了起来。
周如风见气氛陡然僵硬起来,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先是对周言摆手:“没事儿,没事儿!都不是外人,不用出去。”随后热情地招呼邹妍,“快请进,咱们正事已经谈完了,这会儿就是坐一坐,聊聊天,随意一点就好。”
他边说边侧身把邹妍让进办公室,指着周言和何暮介绍道:“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周言和她的朋友何暮。”接着略抬起手,朝邹妍的方向示意,“小言,小暮,这位是美国LINO公司的合作代表,邹妍LydiaZou.”
邹妍十分客气地同何暮与周言握了手,随即转头示意助理把咖啡拿过来。
周言却并没有注意到邹妍助理手里拎着的袋子,打过招呼后,也转身拉着何暮去拿刚刚买的咖啡。
何暮拿出那杯刚好已经放到温热的美式,刚一转身,却见邹妍正作势将一杯咖啡递到简和沉的手里:“Lae,OK?”
何暮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掩饰般地顺势将杯子举到自己唇边。
然而,就在杯沿堪堪要碰到她嘴唇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杯美式。
“你这个时间喝咖啡会失眠,我代劳了。”简和沉神色自然,语气如常。
他抬手轻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朝何暮笑了笑,然后才转头看向邹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我喝不惯拿铁。”
邹妍的手还举着咖啡悬在那儿,若有所思地看着何暮和简和沉。
周言眼珠一转,眼神刚好和周如风对上,又同一时间心虚地移开视线。两个人“各怀鬼胎”,都自以为掌握着了不得的“惊天秘密”,
周如风轻咳一声,解围似的找了个话题:“刚刚听邹小姐说,和简教授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邹小姐也是JohnsHopkins毕业的吗?”
邹妍点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咖啡递给身后的助理,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语气如常地回答:“是的,我们专业相近,家里长辈也是熟识的。”
何暮忽然如醍醐灌顶一般想起了这个邹妍到底是谁。
她从刚刚开始就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莫名的熟悉,原来竟是她。
邹妍,与简和沉年龄相仿,专业相近,家人熟识——她就是六年前简和沉的姨妈给他介绍的那位女孩。
何暮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她面对面。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捏紧了裙摆。
然后她听到邹妍说:“Owen,我们也许久未见了,今晚有时间的话,我们单独找个地方叙叙旧?”
单独、叙旧,这话说的就有些暧昧了。
周如风看了一眼显然不准备给邹妍面子的简和沉,又忍不住看了看一旁脸上仍旧挂着微笑的何暮,暗自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再次出来解围:“说起来,我也算是JohnsHopkins毕业的,咱们两个也是校友,Lydia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邹妍只得笑笑:“如果周教授也愿意一起的话,我当然是荣幸之至。”
周如风笑着看向其他人:“大家都一起吧。我请客,也请国外的朋友们尝尝我们京市的特色菜。”
“抱歉,我晚上还有其他的事情,恐怕不能参加了。”简和沉说完径直看向何暮,温声问道:“任何有事情想请你帮忙,如果你晚上没有安排的话,介意跟我走一趟吗?”
何暮同任何除了在第一次见面时打了个招呼之外就再无交集。天知道任何有什么忙需要她帮。但是......
她抬眸,和简和沉对视片刻,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邹妍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色。
然后她点点头,轻声道:“当然没问题。”
周如风正要说什么,简和沉却先一步,看似十分抱歉地开口:“不好意思,如风,介意我今天提早下班吗?”
周如风刚刚想说的话一下子被他噎回去,只好道:“你这是什么话,如果有事,随时走就是了。”
简和沉于是朝他略微颔首,算是告别。
他站起身,转向何暮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走吧,”他轻轻一顿,“小暮。”
第20章 放心
正值盛夏,即便已经过了正午,空气依然闷得如同捂在巨大的蒸笼里。从研究所的大门出来,热浪裹着刺眼的阳光猛地扑上来,撞的人呼吸一窒。
何暮下意识眯起眼,目光扫过门口几株被晒得发蔫的月季。月季的花瓣边缘卷曲着,在晃眼的烈日下显得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疲惫。
一切都和一小时前她经过时没什么两样,但何暮却觉得此时的空气莫名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热气仿佛将人的整个鼻腔都糊住,每一次呼吸,都粘稠而凝滞。
简和沉就走在她身旁半步之遥的地方。
他似乎并没有打算解释什么——无论是方才那些在名义上只见过几次面的人之间显得过分亲密的举动,还是那声当众喊出来的“小暮”,又或者……邹妍。
何暮无意识地拽了拽挽起的袖子。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简和沉身上。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步伐平稳,神色如常,镜片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细碎的光。三十多度的高温,他仍然穿着规整的穿着西装外套、长袖衬衫,额角竟也未见汗意。
何暮一直觉得这是简和沉的特异功能。他大概严格的遵守着英国绅士那套“Elegancerequiressacrifice(优雅需要牺牲)”的原则,衣柜里没有任何短袖或者短裤,无论多热的天气,只要是出门,必定是长袖长裤穿戴整齐。
蝉鸣单调而执拗的回响在沉默的空气里,何暮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
你热吗?
刚才为什么要喊我小暮?
你和邹妍……是什么关系?
可话到嘴边,又被一股莫名的涩意堵了回去,她最终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到车边。
在简和沉给她打开车门的时候,她忽然想,或许最应该问的是,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然而就在她上车前的一秒——
“喵……”
一声细弱的猫叫,怯生生地从车底阴影里钻出来。
车底下趴着一只很小的三花猫,整个身子都蜷在车胎投下的那点可怜的阴凉里。
简和沉弯下腰朝车底看了看:“拿点零食,把它哄出来吧。”
他说着快步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俯身进去。片刻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收纳盒。盒子里面有一小袋猫粮,一个装着冻干的密封袋,甚至还有两个猫罐头和几根不同口味的猫条。
何暮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简和沉的车上竟然准备了这么齐全的小猫食物。
简和沉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解释道:“这个是暮...…”他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自然接上,“我养了只小猫,这个是给她备着的。”
何暮惊讶未减:“你养了猫?”
简和沉点点头:“嗯。”
他应了一声,便蹲下身去,拿出那袋冻干,开了封,蹲下身冲车底的小猫晃了晃。
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何暮便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那小猫倒并不十分怕人,闻到食物的味道,伸了个懒腰,抖抖耳朵,慢悠悠地朝着简和沉的方向走过来。
简和沉却没有立刻喂它,待那小猫彻底走出车底的阴影之后,他才站起身,朝何暮示意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枝叶还算浓密的银杏树:“给它找个阴凉的地方吧。”
那小猫乖的厉害,竟像是听懂了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们身后,小尾巴尖还轻轻晃动着。
树冠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不大的阴凉。简和沉在树根旁蹲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