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树周围捡了几片落下的叶子,从那个放食物的盒子里又拿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叶子上的浮土,将那几片叶子交错铺在树根旁的地上,随后才倒了小半袋冻干在擦干净的叶子上。
那小猫很快便循着食物凑上前去,小脑袋一点一点,吃得又快又急,发出细碎的响声。
何暮就站在简和沉斜后方半步的地方,眼前是他微微低垂的、此刻显得异常柔和的脖颈线条。
她脚下未动,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更靠近了他一些。鼻尖随之顺着不知何时而起的一阵微风,传来的熟悉的乌木香气。
何暮忽然觉得有轻微的麻痒感从舌尖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口:“简…...”
嗡——嗡——
包里一阵急促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简和沉闻声回头,只看到何暮垂着头翻找的身影。
“喂?妈妈。”她按下接听键,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的小猫和正抬起头的简和沉。
电话那头,何暮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紧绷和焦虑:“小暮,你现在能来一趟仁江医院吗?”
何暮心口一沉:“怎么了?外婆有什么问题吗?”
简和沉闻言站起身,微蹙起眉,担忧地看着何暮。
“不是外婆,是你外公。”刘静声音哽了一下:“他今天上午忽然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刘静带着些明显地颤音:“骨髓瘤复发…...”
不知是不是今天暑气太盛,何暮一瞬间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片发黑。
“暮暮!”简和沉猛地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暮神色恍惚,唇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我得去一趟医院。”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着情绪,“我外公多发性骨髓瘤复发了。”
简和沉扶着何暮肩膀的手瞬间收紧,随即将她半揽进怀里,沉声安慰:“我知道了,别着急,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别害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缓,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让何暮的情绪短暂的平稳下来。
她点点头,任由简和沉揽着向车旁走去。
抵达医院,何暮几乎是冲进肿瘤中心诊室的。
刘静在看到何暮的一瞬间,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啜泣起来。
“妈,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情况不理想。”刘静说着又落下泪来。
何暮立刻看向一旁的医生。
医生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刘老先生这年纪,造血干细胞移植肯定不行了。这次虽然是首次复发,但距离上次治疗结束还不到一年。按目前情况,就算用新方案,一到两年内复发的概率也极高。”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按照我们建议的新一轮治疗方案,深度缓解率预计百分之五十,五年生存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当然,这只是统计数据,具体还要看他身体状况和对治疗的反应。”
何暮低头,紧紧闭了闭眼。刘静也在一边啜泣不语。医生见惯了这场面,也不忍催促,只能跟着叹息。
“患者做过基因检测了吗?”一道沉稳的男声忽然从何暮身后响起。
刘静刚刚心神不宁,根本没注意跟着进来的简和沉,这时才恍然发现诊室里多了个陌生人。她赶忙擦擦眼泪,尽力掩饰住自己的失态,迟疑着问:“您是......”
“简教授?”那位医生像是认出他来了,试探着问。
简和沉颔首:“不好意思,打扰了。”
医生连忙起身,客气地与他握手:“简教授哪里话,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之前周主任带您来中心参观,我远远见过您,但没来得及打招呼,刚才一时眼拙,没认出来,失礼了。”
简和沉回以礼貌的微笑:“是我冒昧打扰了。”
他随即转向刘静,微微欠身,伸出手,姿态恭敬而温和:“您好,冒昧打扰。我是仁江大学肿瘤研究所的顾问,简和沉。”
刘静有些讶异于他过分客气的态度,连忙伸手回握:“您好您好,简顾问。”
“您介意我了解一下令尊的病情吗?”简和沉收回手,却仍然保持着上身微微前倾的姿态,十分礼貌尊重地询问刘静。
刘静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当然,您帮我们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能让我父亲……”她说着又哽咽起来。
“您放心,我尽力。”简和沉说完,安抚地冲刘静笑了一下,才看向医生,再次问道:“刚刚提及的这位患者,做过基因检测吗?”
医生点头,眉头紧锁:“初发时做过,是del(17p),属于高危细胞遗传学异常。这次复发距离上次治疗结束,还不到一年。”
“这次复诊有重新检测过吗?”
医生摇头:“非首诊的患者,我们一般只会在考虑介入类似CAR-这类新疗法时才会二次检测。刘老先生是首次复发,还在早线治疗阶段,暂时不符合基因疗法的准入。”
医生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语气也激动起来:“简教授!您马上要启动的那个临床试验,是不是就是针对多发性骨髓瘤早线治疗的?”
简和沉点头:“对。”
“太好了!”医生立刻转身,对何暮母女道:“CAR-疗法对您父亲这种高危型患者,效果本就比传统疗法好。只是目前市面上的相关药物都限定在至少三次复发后的四线治疗。但简教授的研究,可以把应用提前到二线。如果刘老先生能参加简教授的试验,缓解率和生存率都会大大提高!”
简和沉补充道:“如果可行,按照目前的实验数据,相比传统疗法,两年内的复发率能降低百分之七十,五年内存活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
刘静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简和沉的胳膊,连声道:“参加,我们参加这个临床试验。”
简和沉拍了拍刘静的手臂,温声道:“那先请老先生再做一个基因检测,我也和医生详细了解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确认是否适合入组,可以吗?”
“可以,可以。”刘静迭声应着。
医生脸上也多了几分宽慰:“我这就安排基因检测。你们先去病房看看老人吧,我和简教授同步一下老人的情况。”
“谢谢医生!谢谢简教授!”刘静擦了擦眼角的泪,连连道谢。
简和沉看向何暮,她眼眶依旧红得厉害,从刚才起就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眼里一点悬而未落的泪意,让她的眼睛更亮,显得既脆弱,又坚强。
擦肩而过时,简和沉抬手,很轻地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低声道:“放心。”
何暮眼中的泪终于摇晃着落下来。
第21章 私心(1)
何暮的外公刘永平虽然上了年纪,但一直坚持锻炼,患病后也保持着规律活动,身体素质比预想中好很多,恰好达到了临床试验的入组门槛。基因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简和沉约了何暮和刘静在医院详谈。
“外公,您慢点。”何暮小心地扶着准备下床的刘永平。
一旁的刘静忍不住皱眉:“爸,您就别去了。我跟小暮去和简教授聊就行,那些专业的东西您也听不懂。”
刘永平立刻瞪了女儿一眼:“我自己的病,我还不能听听?”
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李鹏展满脸堆笑地推门进来:“外公,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在肿瘤中心工作,刘永平住院期间,他殷勤得过分,早中晚点卯似的来,把老爷子哄得心花怒放,几次三番在何暮面前夸他。何暮拦不住他,也劝不动外公,只能冷眼旁观。
“鹏展来了啊!”刘永平笑呵呵地招呼,“你静姨他们不是说要让我参加什么试验,做那个基因治疗嘛,我们正要去见那位简教授呢。”
听到“简教授”三个字,李鹏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堆得更高,凑到刘永平身边:“外公,那我陪您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听不懂的,我还能给您解释解释。”
“好啊!那敢情好!”刘永平满口答应。
何暮刚想开口,刘静就冲她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
何暮知道母亲的意思,外公年纪大又病着,别在这种小事和他拧着来。
她只能忍下心里的烦闷,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先一步朝门外走去。
“小心!”何暮走出病房,却正对上一架迎面而来的轮床。
她慌忙侧身闪避,手臂外侧“嘭”地一声撞在冰凉坚硬的门框上,又重重蹭过门框上的金属凸起。撞击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皮肤上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怎么了?怎么了?”后面出来的刘静赶忙追问。
何暮将手覆盖在伤处,避过了刘静的视线,摇摇头:“没事,蹭了一下。走吧。”
伤口不深,只是蹭破了点皮,渗着血丝,有些红肿,何暮没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