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暮挂断电话的瞬间,她强聚起残存的气力,断断续续地挤出字句:“姐姐……我……录了像……手机密码……0103……”
何暮不敢随意碰她,只能尽量安抚她的情绪:“别怕,巧巧。仁江医院很近,救护车马上就到。别动,坚持住!”
葛巧巧虚弱地摇头,气息微弱:“姐姐…...我不怕,我的病…...这一刀,大概是活不成了..…”
她艰难地喘息一口:“但是我不后悔...…我救了它…...”她的眼球转动,看向何暮怀里的猫,唇角极其费力地牵动了一下,“我死了也觉得值得…...姐姐,你别难过…...”
何暮眼眶通红,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放心,巧巧,你放心,我一定会救这只猫。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葛巧巧似乎想点头,最终只是极缓地眨了下眼:“好…...但…...简教授…...”
她涣散的目光努力投向简和沉的方向,像是有话未尽。
简和沉还在全力压制着行凶者,等待警察。
何暮强忍哽咽:“你有话要对简教授讲吗?你和我说,我转告他好不好?”
“对…...对不起,简教授…...不能…...不能参加临床试验了...…”
远处,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终于响起,与警笛声交织而来。
何暮死死攥着葛巧巧的手:“别放弃,救护车已经来了,别放弃,巧巧。”
葛巧巧没有哭,甚至似乎想再给何暮一个笑容,只是太过虚弱,最终也只能动动嘴角:“我不放弃…...但万一…...姐姐,你别伤心…..我真的…..不后悔…...”
救护车到的时候,葛巧巧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她闭着眼睛,甚至已经观察不到胸膛的起伏。
在被抬上担架的最后一刻,她挣扎着睁开眼,望向何暮怀中的小猫,用尽最后的气力,唇瓣翕动:“姐姐…...送它…...医院...…救…...救它...…”
那只猫最终如葛巧巧所愿,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葛巧巧还是走了。
刀刺中腹部引发了腹膜炎,癌症加剧了感染,在短暂的被抢救过来之后,还是引发了全身炎症反应,最终多脏器衰竭而亡。
秋日里的阳光并不刺眼,何暮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仍然不可抑制地闭了一下眼睛。
空气清冽干爽,带着枯草和微尘的味道。风不大,却有明显的凉意,卷起几片早衰的落叶,在地面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向前走几步,走出楼宇的阴影,停在阳光下,抬头望向澄澈得有些过分的天空。
生命的戛然而止,无论缘由,本身就带着一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荒诞感。她无可避免地为生命的消逝,而感到一种深沉的、无法排遣的怅惘。
但葛巧巧走的时候是坦然的。
她的母亲告诉何暮,直到最后一刻,她仍在说,她并不后悔。
或许她的生命和死亡,都有应有的意义,去了该去的地方。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那就足够了。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旋转着,轻轻落在何暮的脚边,叶片的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叶脉依旧清晰,在阳光下倔强地透出微末的光亮。
简和沉抬手,无声地拢住了她一边的肩膀。
何暮抬头,朝他笑了笑:“我没事,巧巧选了她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这很好”
简和沉的手在她肩上安抚地轻拍了两下,声音低沉柔和:“我知道。”他注视着何暮,“不过,你的朋友离开了,你可以伤心。”
何暮的鼻腔终于弥漫上一阵迟来的又难以抑制的酸意,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垂下头,发出一声压抑的、迟缓的呜咽。
简和沉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缓慢而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肩膀。
良久,一声稚嫩、清亮的童音打破了这份静默:“姐姐,你怎么哭了,你很难过吗?”
何暮抬手擦了擦两颊的眼泪,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厚厚的毛线帽几乎盖住了眉毛。
她身后站着一位年轻却满脸倦容的女人。
那女人带着歉意,局促地向何暮和简和沉笑了笑:“孩子不懂事,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的。”何暮摇摇头,看向轮椅上的小女孩轻声道,“姐姐不难过,只是…...有点伤心。”
小女孩似懂非懂,乌黑的眼睛仍带着困惑望着她。
生命和死亡的议题,对一个孩子来讲似乎太沉重,也太遥远。而选择与意义听起来又过于深奥。何暮只能勉强回以一笑。
这时,那位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迟疑开口:“请问…...您是不是…...简教授?”
简和沉有些讶异地看向她,随即谦和地颔首回应:“是的,您好。我是简和沉。”
那女人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面上带上了拘谨但很友善的笑意:“真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您。”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是我女儿小童,她也在肿瘤中心住院。我听医生和护士聊起过您,也见您来过几次。护士们都说您是专门研究怎么治疗癌症的专家。”
小童仰起苍白的脸,那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简和沉,声音清脆地问:“叔叔,您能救我对吗?”
“小童!”
小童的妈妈立刻低头打断了小童的话,随意满怀歉意地看向简和沉:“不好意思啊简教授,小孩子不懂事…...”
“没关系。”简和沉温和地摇摇头。
他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小童戴着毛线帽的头顶,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他抬头看向小童的母亲:“小童是...…?”
“脑癌...…晚期。”女人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强抑的哽咽。
“我的团队确实有进行相关的研究,可是......”简和沉的语气染上了歉意。
面对这样一个幼小的、眼含期冀看着他的幼小生命,此刻的无能为力,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没事的,简教授。”小童的妈妈用力摇了摇头,擦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我知道您一直在为治愈像小童这样的病人努力研究,不管…...不管小童最后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我都…...感谢您。”
她努力挤出一个真诚而和善的笑容,朝简和沉鞠了一躬:“小童出来有点久了,我们该回去了,不打扰您二位了。”
“妈妈,”小童仰着小脸央求道,“我可以自己走回去吗?我想自己走一会儿。”
她母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慢一点走,好不好?”
“好!”小童乖巧地应着。
简和沉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和小童的母亲一起,将小童从冰冷的轮椅中搀扶下来,然后目送着母女俩的身影在午后清冷的阳光里,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住院大楼的方向。
何暮的手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覆上简和沉的手臂:“全球每年有超过1500万的癌症新增患者,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你一直在为他们的生命努力。”
简和沉的手覆盖上何暮的手背,紧紧握住。
他的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声音平稳,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我会继续。”
何暮没有抽回手,她凝视着简和沉,望向他温和又坚毅的双眼,“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总有一天,你会登上那座山,一切不可战胜的,不可跨越的,都会成为你走过的路。”
她轻声说:“你一定会实现你理想。”
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
因为你坚韧、无畏,
因为你仁慈、悲悯。
你自山巅攀向更高的山,
你从江海涉入更深的海。
你走向人间,直面苦难,
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
此刻微凉的风和斯科菲峰顶透过云层的光缓缓重合。轻柔的低语跨过五年的光阴,从山巅吹到耳畔,像巨岩滚落峡谷,带来恒久不散的震动与回响。
何暮的眼睛还是那样亮,清澈的泉下藏着不灭的火,看着她的眼睛,你就会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第34章 生命的意义(2)
一缕头发被风吹起,缠绕住那双清亮的眼睛又被简和沉抬手,用像微风一样轻柔的力道拂至耳后。
“回去吧。”简和沉柔声道,“去看看外公。”
“好。”何暮点点头。
刘永平的病房比平日里要热闹许多,何暮和简和沉推门进来时,正遇到来医院复查,顺便来探望刘永平的吴岩夫妇。
吴岩夫妇已经起身准备告辞,看见何暮二人又重新停下脚步,十分热情地招呼:“简教授,小何,你们来了啊。”
简和沉颔首:“吴警官。”
何暮见吴岩面色比出院时还要红润许多,讲话也中气十足,由衷地笑着向他道贺:“吴叔叔,您气色比上次见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