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临床试验正式开始之后,简和沉固定每天下午2-3点会来医院检视受试者的各项数据,之后再回研究所。
今天一名患者的数据出现了轻微的异常波动,导致耽误了一些时间,但好在问题并不严重。他看了眼时间,加快了手上整理文件的速度。
“叩——叩——”
门口处传来两声敲门声。
“请进。”
简和沉转身看向门口:“唐医生,有什么事吗?”
唐骏站在门口,脚步带着几分踟蹰。
他一眼瞥见简和沉手中拿起的公文包,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局促:“啊,简教授,您……您这就要走了吗?”
“正准备回研究所。”
唐骏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衣角,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说:“那您先忙吧,我不打扰您了。”说完迅速鞠了一躬,几乎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绕是简和沉,也疑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怔了两秒。
但他倒也没有再多想,研究所还有好几组待处理的数据,他需要尽快赶回去。
他边向外走,边取出手机给何暮发了一条短信。
[数据冗杂,我先回研究所了。]
几乎是立刻,他收到回复:
[好,路上小心。]
简和沉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收起手机,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数据确实冗杂,简和沉几乎处理到将近九点才堪堪完成。他刚推开实验室的门,竟又看到唐骏站在门口。
“唐医生?”简和沉着实有些意外,停下脚步,“这么晚了,来实验室有什么事吗?”
唐骏脸上依旧是白天那副混合着紧张、犹豫和挣扎的神情,甚至更甚。
简和沉看了他半晌,略一沉吟,放缓了语气:“唐医生,你有事找我对不对?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讲,没关系的。”
他的态度似乎给了唐骏莫大的鼓励。
唐骏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简老师,我……我能做你的学生吗?”
简和沉先是一怔,继而笑了。
他看着唐骏,目光温和包容:“你不是已经叫我老师了吗?”
唐骏的脸色泛红。刚刚那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勇气,他微微低着头,两只手习惯性地不停搓着衣角,不知道说什么好。
简和沉见他实在紧张,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有做研究的天赋。如果真的对基础科研感兴趣,时机合适的话,可以考虑和我一起回英国。”
唐骏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色涨的更红了,激动得连讲话都有一些结巴:“真……真的吗?我……我当然是愿意的!”
简和沉含笑点头:“你可以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不必急于一时。如果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他顿了顿,“我会和如风提前打招呼,但愿他不要抱怨我拐走了他的得意门生。”
唐骏又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道:“谢谢简教授!啊不……简老师!”
简和沉轻笑了声:“今天太晚了,先回去吧。走吧,我送你。”
第37章 自由意志
“暮总,所以我们是要做一款以生命为概念的香水吗?”吴迪看着何暮放在会议室桌面上的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款概念香水的名字——拉帕利斯的咏叹、堂吉柯德的幻想、西西弗斯的神话。
何暮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生命是引线,但也并不仅仅关于生命。生命与价值、价值与意义、意义与选择,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
何暮读书的时候十分欣赏存在主义,曾在一段时间内,大量阅读过存在主义的著作,包括加缪——虽然他一贯否认自己是存在主义者,但不可否认,他的作品中仍然有挥之不去的存在主义的影子。
加缪有一本享誉世界的文学作品——《西西弗神话》。
他借由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西西弗斯的故事来讨论人应当如何面对荒诞的世界。
故事中的西西弗斯因为触怒众神,被惩罚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每每到接近山顶的一刻,这块巨石又会重新滚落下去。
西西弗斯便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无休止重复推石上山这样一项毫无意义与希望的工作——因为这块巨石永远也不可能到达山顶。
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的人生,或许都像西西弗斯一样荒诞。因为所有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延续生命,但生命总有终止的一天。
那么人类为了延续生命而所作的所有努力,似乎就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一样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我们又应当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样一个荒诞且毫无意义的人生呢?
加缪提出了三种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中面对生命的思维方式——拉帕利斯式,堂吉柯德式和西西弗斯式。
拉帕利斯,一个骁勇善战的法国将领,他的墓志铭上刻着一句话——“死前一刻,他仍旧存活”。
这样一句在逻辑上毫无辩证性可言的话,被后世用做一句谚语,用来形容不需论证的、显而易见正确的逻辑定论。
在这种思维模式下,既然人生已经毫无意义,那么就应该放弃。
至于堂吉柯德,即便完全不熟悉任何文学作品的人大概也听说过他的鼎鼎大名。
他是塞万提斯笔下最著名的戏剧人物——一个普通的乡村绅士,却因为痴迷骑士小说,而坚信自己是一个解救苦难、见义勇为的游侠骑士,并因此做了许多荒唐事,直至死前一刻,才骤然清醒。
堂吉柯德式的人生是靠自己的幻想或者说自我建构出来的“意义”来延续其价值的。
而加缪最赞赏的西西弗斯,即没有丧失意志,也没有粉饰荒诞。
他清醒的、坚定的为看似无望的理想付出全部的努力,或许有人认为这毫无意义,可这种努力本身已经足够值得称颂——因为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矣充斥一颗人心。
“那我还是更喜欢堂吉柯德。”听完何暮的解释,琪琪在一旁小声嘟囔。
“其实我也是。”吴迪也接话道,“人生在世,甭管真假,总要给自己找个念想嘛。”
何暮笑了笑:“你们说得也对。”
吴迪嘿嘿一笑,好奇地看向何暮:“暮总,那你呢?你更欣赏哪一种?”不待何暮回答,她又眼珠一转,“我猜是西西弗斯!”
何暮挑眉,未置可否:“我确实欣赏也敬重西西弗斯的精神,不过……”她略作沉吟,“我尊重每一种选择,也认可所有意义。”
她指向吴迪手中的那张纸:“所以我希望这个概念是多视角的,以包容的态度歌颂生命与自由意志。”
见众人目光仍带茫然,何暮继续解释:“就比如我们调制香水所使用的天然香料,绝大部分是来自各种各样的植物。作为香水制造者,我们习惯用‘是否受人喜爱’来判断这种气味是否有价值。”
“可对于植物来讲,这些气味是它们用来吸引传粉的昆虫或者阻止掠食者的工具。”
“也有相当一部分备受欢迎的木质香料,提取于各种树木分泌的树脂。但对于树木来说,这种树脂本身,通常是为了抵御疾病,或者治愈自身组织。”
她环视一眼,说道:“所以,即使是对于一件实质存在的事物,所处的视角不同,仍旧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判定标准。你需要它这个价值,就以此来判定它的价值,可那只是你的价值,不是它的。”
总有人质疑他人“不合常理”。
可何谓常理?不过是一部分人,在特定的条件下达成的约定和共识。
但这种共识原本就是不确定的、非永恒的、不可证的、非科学的。任何一个预设条件的改变,都有可能造成所谓‘常理’的改变。
此事在昨日正确,未必在今日正确。
在我心中正确,未必在你心中正确。
在人类中正确,未必在世界中正确。
“所以,我们不能判定别人的选择是否正确。”何暮拿起手边的咖啡,润了润喉,“我们要用包容的视角看待别人,也用包容的视角看待自己,做顺应自己内心的选择。”
千百年来,我们逆来顺受,也奋起反抗;我们遵从道德、规则、约束,也追求自由、反叛、解放。
历史循环往复,时间恒久向前,唯一不变的,是自由意志。
你的道德无法判定他,他的选择也无法规训你。
这是,自由意志。
“我明白了。”吴迪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们再去细化一下具体的方向。”
方向确认了之后,调香倒并不是一件十分耗时的事。
吴教授的团队经验丰富,大约两周之后,吴迪就把几个不同版本的样品带给了何暮。
“这三瓶,是拉帕利斯的咏叹。”她指了指坐左边的三瓶,又转向其余,“这三瓶是堂吉柯德的幻想,最后这三瓶是西西弗斯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