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人们行色匆匆却并不慌乱,伞面被密集的雨点敲击得剧烈震颤。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形成细密的水帘,包裹着每一个穿梭移动的身影。
他们拉起风衣领子迈开脚步,大雨加快了他们的步伐,却没有阻拦他们前行。
何暮就在这样井然有序的匆忙中,步履不停地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从这里向前走20米,在街角右转,直行100米,经过十字路口时左转,然后穿过一条不算宽的人行横道,道路的右手边有一家华人超市。
那是距离肯辛顿最近也最大的一家的华人超市。简和沉在伦敦时,三不五时会过来,大多时候只是买几瓶水。
有一次过来时恰巧碰上来巡店的老板,看见他购物篮里的水,笑呵呵地跟他搭话:“我一直听店员说,有一位长得很帅的男士总是来买这种水,今天终于见到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水我早不进货了。”
这应当真的是实话。
瓶装水这种东西,没有稀缺性,没有不可替代性。八十便士一瓶和三英镑一瓶喝进嘴里并没什么差别。大概很少有人会愿意为了这种产品而承担由于远途运输的高昂运费而带来的大幅溢价。
除了何暮——她喜欢那个奇形怪状的瓶盖。
简和沉转过摆放饮品的货架时,看到了何暮。
来时雨势太大,即便打了伞,她周身也难免泛着些潮意。发梢被吹进伞底的雨水浸的濡湿,几缕湿透的碎发贴在额角,却不显狼狈。
简和沉抬手,替她拿下被摆在货架最上方的那瓶水。
何暮在骤然拥近的熟悉气息中仰头,有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自额角滑落,掠过眼睫和唇角。
带着潮意的皮肤在超市的灯光下被映的更白,眉发乌黑,唇色嫣红,眼睛湿润而明亮,像一株被雨露打湿,含苞待放的玫瑰。
“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出来?”简和沉低声问。他讲话时胸腔的震动因为过近的距离而清晰可觉。
何暮歪歪头:“那你呢?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出来?”
“因为有人跟我说她渴了。”简和沉目光扫过何暮另一只手拿着的手机。
大约二十分钟之前,简和沉问她拍摄进程如何,她却没头没脑的回了一句“渴了”。
何暮轻笑,从被他笼罩的阴影里走出来,转身走向收银台。
雨来得急促,去得也匆忙。
十多分钟之前还是倾盆之势,现在却只剩零星一点雨丝,晃晃悠悠飘下来,落在皮肤只带起一点凉意。
简和沉还是替她撑开了那柄伞,雨落在伞面上已经几乎听不到声音,伞下的空间在路灯映照下显得幽暗而静谧。
何暮他们就住在距摄政公园不远处的一家颇有英国特色的酒店。从超市步行回去大约要20分钟左右,简和沉的车就停在附近,他们却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及。
那把黑伞将空间与时间都隔绝在外,他们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与岔路口之后仍旧并肩而行。
酒店楼下的小剧院在重新排演《霍乱时期的爱情》,门口的巨幅海报上,年迈的男女主角在挂着象征霍乱黄旗的轮船上相拥。年轻时的恋人在历经半世纪的分离之后,在世俗挣扎中重逢。
站在门口,似乎还隐约能听到剧院内演员慷慨激昂的对白。
那句像爱情一样历久弥坚的台词,安静地、也澎湃地落在海报的一侧——“Fermina,Ihavewaiedforhisopporuniyformorehanhalfacenury,orepeaoyouonceagainmyvowofeernalfideliyandeverlasinglove.(亲爱的费尔明娜,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半个多世纪,就是为了能再一次向你重申,我对你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在铿锵有力的回响中,简和沉将刚刚拧下的那个瓶盖放到何暮手中,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何暮抬头,朝他清浅的笑了一下。
为了节省预算,何暮这次拍摄的日程安排地十分紧凑。团队按计划只在伦敦停留两天,摄影师多留一日采集空镜,而包括何暮在内的大部队则要在第三天中午全部返程。
第二天,简和沉送她回去的路上,何暮在最后一个路口毫无预兆地停住。
这个路口向左转就是她所住的酒店,而向右转,再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后,她就能走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街区。
眼前高楼林立,她却似乎已经能看到海德公园葱郁的树影。
可惜,现在是冬天,枝叶大概早已随最后一阵秋风委落在地。
她几乎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在临走之前,去看一眼阔别六年的风景。但骤然响起的电话铃打断了她的思绪:“暮总,”吴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吴迪问:“您什么时候回来?需要让司机去接您吗?摄影师已经在我房间等了,咱们要过一下这两天拍摄的物料和明天摄影师需要单独拍摄的空镜素材。”
“好,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可惜,她还是要在这个路口左转。
“明天……我就回去了。”在抬步前的一秒,她轻声说。
简和沉轻轻拢了拢她散开的围巾:“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回伦敦来过春节。”
何暮倏地抬头,看向简和沉。
酒店门口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也驱散了不知所起,也不知所去的一点失落。
在转身之前,何暮将一张展览的邀请函递给简和沉:“如果……到时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看。”
那张邀请函大概被她放在口袋里捂了许久,拿出来时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好。”简和沉笑着接过那张邀请函,静看她片刻,低声说:“再见。”
何暮转身的动作就随着这句“再见”猛然停滞。
再见。
她上一次从英国离开,甚至都没有给简和沉留一句再见。
那一点刚刚褪去的低落,就这样骤然被一种更大的伤怀替代,从心脏侵蚀到双眼。
纵然早知结局,纵然心照不宣,她至少也该留下一句再见。
何暮嘴唇翕动,良久,在眼眶中的酸涩几乎抑制不住之前,她怒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轻声说:“再见。”
如果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注定走不到终点的旅行,你还会上路吗?
无数人会在准备启程时幻想结局——或在自以为看清一切之后悄然退却,或把对于“圆满”的执念刻在每一步前行的路上。
他们执着地要向爱人要一个结果,要问世界讨一个说法,要苦苦在人生中寻找意义。
他们不平、不甘、不停追逐。
加缪言其荒诞,萨特指其虚无。在向死而生的命题下,或许追逐意义本身就毫无意义。
可是爱的存在即意义。
雨果说,”爱过或被爱过,足矣。别无所求。”
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抗悲惨世界与虚无和荒诞的武器。
所以即便再来一次,何暮还是会选择在那个伦敦难得艳阳高照的清晨,在那个咖啡馆门口,等一场精心策划的“巧遇”。
或许他们依然注定分离,或许仍旧无法避免各奔东西,可命运让我陪你走过这一程。
只是如果再来一次,何暮想,至少要好好的、郑重地同简和沉道一声再见,来聊以慰藉那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怅惘的、纠缠不去的思念和伤怀。
我们坦荡的相遇,或许也应该更加坦然的告别。
可是怎么才能不遗憾呢?
公园长椅上温热的咖啡,阴雨连绵的街头扬起的裙摆,还有那栋总是亮着一盏灯的房子和盈满水气但仍然明亮的双眼,怎么能不遗憾呢?
但那些辗转反侧的的遗憾,是搅动湖面的丝线,让爱和思念一同隐藏在平静里发酵,然后从震颤的涟漪里生出无可阻挡的期盼。
所以感谢遗憾,让我们重逢。
第46章 肯辛顿门18号
“在看什么?”
何暮走进吴迪的房间时,摄影师和品牌部的两个同事还在探着头向窗外张望。
“没!没什么。”几人闻声像被吓了一跳,迅速收回目光。
吴迪掩饰性地嘿嘿一笑,打开了电脑:“暮总,我们先来对一下这两天的素材吧。”
“好。”何暮疑惑地皱了皱眉,但也没再多问。
实景拍摄果然比棚拍的质感和氛围好多,KV和VC最后的呈现的效果都很让人惊艳。
何暮请了温理来做DeepGloam展览的策展人。那支在伦敦微凉的小雨中拍出来的VC被温理投在了展厅入口处的巨型纱幕上。
展厅的顶部和侧面的墙壁上都设置了特殊的出风孔,纱布随风微拂,那画面当中的城市、行人和落下的雨就都仿佛活了过来。
“我真应该也去一趟伦敦。”温理看着眼前的纱幕颇为遗憾地感慨。
何暮笑着看她一眼:“我可是邀请过你和我一起去拍摄的,是你自己拒绝了。多看看我们的摄影艺术作品吧,就当去过了。”
温理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那可不一样。”她朝纱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里你心里的伦敦,可不是我的,我的伦敦或许是另一种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