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要紧事,她自然会打电话或是发短信给他,但这种可有可无的杂事,她图个乐子,有时会随手写个小纸条藏在瓶盖里,看简和沉会不会发现。
简和沉性子好,愿意陪她玩儿这些小把戏。最后甚至给她在玄关的柜子上专门准备了纸和笔,他自己则每天下班回家都会打开那些盖子翻一翻。
看到牛奶不好喝,第二天冰箱里的牛奶就会换掉。看到“今天的炒蛋好吃!”,第二天早餐何暮的三明治就会拥有多一倍的炒蛋。
何暮有次叼着面包片感叹,这真像小时候去寺庙里的池子抛硬币。
简和沉拿着手机鼓捣半晌,最后神色复杂地抬起头:“你是说我是乌龟吗?”
何暮笑得前仰后合,于是简和沉也只好跟着无奈地笑,再继续任劳任怨地做那个实现愿望的‘许愿池乌龟’。
何暮看着手中那张纸条,扯扯嘴角,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去。
接着打开了下一个盖子,同样掉出一张卷好的纸条——[木木,下班晚了,家附近的M&S没有你喜欢的牛奶了。]
何暮疑惑地皱皱眉,她不记得简和沉有回复过这些小纸条。
她继续打开下一个瓶盖,这次是她自己的字迹——[想吃可乐鸡翅。]
再下一个,又是简和沉的回复——[好,今晚做可乐鸡翅。]
何暮又连续打开另外两个相邻的瓶盖——[论文好难!今天又要晚回家了。][木木,自己一个人不要太晚回家。]
她在脑海中想了又想,确认六年前确实从未见过这些回复。
那么这些是……
怎么会呢?
何暮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始逐一打开了那些扣住的盖子——
[我听说唐人街的中超到了一款薯片,是国内的新口味!][前些天又看到一款你没有买过的薯片,不知是不是新口味?有点甜,你大概会喜欢。]
[你出差可以早点回来吗?][我知道了,以后会早回家。]
[和同学去了一趟Hasing,被淋成落汤鸡了,还好你不在。][木木,下雨天要记得带伞。]
[简和沉,出差怎么还不回来!][回来了,你在哪儿?]
[今天的太阳好晒啊……][今天的太阳也很晒,悉尼的太阳也像这里一样吗?]
[好累啊……][木木,要照顾好自己。]
…….
或许是因为频繁的用力,开到最后几个盖子,何暮的手指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然后,她看到了临走前留给简和沉的最后那张字条——[Whilehesandso’lifeshallrun.]只要我一息犹存。
她死死地抿住嘴唇,试图稳住心神,稳住手,也稳住眼里摇摇欲坠的泪水,打开最后一个盖子——[I'sbeenalongday,MyOriana]
她颤抖地捏着那张纸条,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暮暮吃饱之后懒洋洋地侧卧着不动,也不再叫,眯着眼似睡非睡的打盹儿,整个房间空旷而安静。
她咽下冲到喉头的哽咽,轻唤了一声:“暮暮。”
小猫眯着眼动了动尾巴,大约是示意自己听到了。
“暮暮。”何暮又唤。
小猫这次翻了个肚皮,发出一声细长的“喵——”,随后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又眯起眼不再动作。
一个人,一只猫,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是简和沉的六年。
她那样没头没脑地闯到简和沉面前,蛮不讲理地搅乱他池水一样平静的生活。最后却只给他留下一句没头没尾、语焉不详的话和那样漫长又寂寥的六年。
她从前自诩理智、头脑清醒,也自认知道什么对简和沉来讲是最重要的。
他有最远大的、最崇高的理想与事业,并愿意为此奋斗终生。感情也好,婚姻也罢,于他都不是必须。
甚至自他母亲和外公、外婆都逐一辞世,余下那些并不亲厚的血亲,也没有给他带来多么深刻的羁绊。
所以她知道简和沉或许会因为她的离开而一时伤怀,但一定不会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
再次见面之后,她自诩成熟、通透明理。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或父母家人,或事业理想,就算人生被大半占据,但只要拥有你能给出的全部的爱,我就知足。
可原来,所有的一切,连同那颗安静又剧烈跳动的真心一起,早已被捧着摆在了她面前。
何暮似乎终于在此刻,才真正窥见了简和沉对她深沉的爱意。
她将那些纸条,逐一仔细地放回原处。
然后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暮暮,我得去找他。”
第48章 “简和沉,我爱你”
最早一班飞往伦敦的航班是凌晨三点半,何暮迅速订了票,随后先联系了吴迪。
她确认了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必须她线下出席的会议和邀约之后,交代了自己需要离开几天,有事线上沟通。
接着她给任何发去消息——[暮暮接下来几天,还是要麻烦你照看,我要去一趟伦敦。]
几乎是立刻,她就收到了任何的回复——[我知道,小暮姐,你放心。]
飞机开始降落时,何暮看了一眼时间——伦敦时间早上七点。
她刚一从机舱出来,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就漫进鼻腔。地铁、机场、商店、超市......整个伦敦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种挥之不去的味道。仿佛全伦敦人都在用同一种洗衣液,连带着那股奇异的香味也浸透了这座城市的空气。
何暮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心情震颤却也平静。
伦敦机场无论何时都泛着潮意,但好在今天是个好天气。
像许多年前一样,今天是伦敦难得一见的艳阳天。
她眯起眼,看了一眼机场落地窗外清朗的晨光,嘴角不大不小的扬了扬,然后将手中旅行包的带子又握紧了些,抬头大步向前。
飞机开始降落前,她在有限的条件下,认真清洗、整理了自己的仪表和衣着。虽然仍旧称不上精致,但至少没有长途飞行之后的杂乱和狼狈。
她飞速在因为旅途劳顿而难掩疲惫、面色倦怠的人群中穿行而过,及至海关,已经有些微微气喘。
何暮缓了缓脚步,略微平复了呼吸,行至还没未来得及排起长队的海关窗口。
海关章一落、一起,她接过护照,道了声"hankYou",目光在那个墨黑色的方型印章上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后再没有任何停顿地向外走去。
行程决定得匆忙,除了几样洗漱用品,何暮什么行李都没带。不用等托运行李,她没有任何耽搁,迅速出机场,叫了辆Uber,径直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目的地驶去。
街边树木随着车辆的行驶而极速后退。明明不久前刚刚来过,她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有不同,整座城市此时都笼罩在一层让人熟悉的旧日晨光里。
车停在肯辛顿门18号的门口时,时间刚好九点。
今天是周六,何暮不确定简和沉是否会出门,她或许可以直接上前,按响门铃,但最终还是在距离门口两米外的台阶下停住了脚步。
她那样冲动地飞过了八千公里,却又在这一刻,知道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她和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鸽子并排,靠在门柱旁的铁栅栏上,低头看着石板路缝隙嵌着的几颗石子。
何暮那样熟悉这条街道,就像她那样熟悉简和沉。
日头渐高,阳光缓缓越过挡在何暮面前的那排小楼,当那光终于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铁栅栏上原本立着的鸽子在门开的瞬间,带着何暮那原本就不怎么平静心绪一起,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扑棱棱的拍打声在耳边经久不散,搅得心跳也跟着极速震动。
伴随着有些过载的心跳频率,她缓慢地回头,然后对上了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简和沉脸上带着罕见的怔愣,站在原地。
门因为惯性在他身后“啪——”的声合上,巨大的声响让他回过些神来,缓缓向前挪动了一步,站到了台阶的边缘。
然后,他看到何暮朝他笑了一下。
清晨阳光和煦,并不刺眼。
他站在门庭的阴影里,却还是感觉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他好像看到了20岁的何暮,也是这样带着如此蓬勃的、热烈的朝气闯进他的眼中。
在那栋教学楼的门口,也像现在这般,树枝遮在简和沉的头顶,他站在阴影下,而何暮站在光里。
他们之间站的很近,20岁的何暮仰起头看着他,抿着嘴笑,眼神中带着试图藏起来的一点狡黠和藏不住的一丝羞怯,那样热烈的期待,那样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简和沉向来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他奇异地、天马行空地想到了一本很久之前被他丢在角落的小说。那是一本饱受盛誉的文学巨作,许多人用它来咏叹一往无前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