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曾被他的母亲连同一厚摞世界名著一起丢给他当睡前读物,简和沉对此兴致寥寥,匆匆翻过便随手收进了书架的最深处。
但看见何暮的那一刻,他觉得应当向莎士比亚——那个伟大的英国文豪致歉。
他想,在这片诞生了那样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的土地上,大概总是更容易陷入一场罗曼蒂克。
否则他怎么会在那一瞬间,涌起和那个天真的、热烈的男主人公同样的冲动?
而他的朱丽叶此时就站在一片光里。
简和沉觉得他真应当发出一声和罗密欧一样的惊叹:“Shedoheachheorchesoburnbrigh!(火炬不及她绚烂)”。
可那样冲动的惊叹一定会惊扰了她。
于是,在良久的对视之后,简和沉最终只是抬起手,摘掉了一片吹落在她头上的树叶,然后说:“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走一程?”
简和沉轻轻眨了眨有点酸痛的眼睛,大概是阳光的缘故,他几乎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当眼中模糊的湿意渐渐散去,27岁的何暮还是那样,站在原地。似乎有点紧张,但仍旧固执地仰着脸,笑着望向他。
那样忐忑,又那样坚定。
那样热烈的期待,那样带着泪意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
简和沉就这样看了她半晌,才声音颤抖地轻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何暮笑着说,声音里也有压抑不住的颤意。
简和沉努力咽下喉头的哽咽,嗓音低哑:“这么巧吗?”
何暮轻笑一下,更用力地仰了仰头。最终还是有泪水沿着脸颊落下来,她说:“对啊,这么巧吗?”
简和沉终于忍不住,大步迈下台阶,一把将何暮抱在怀里。
微冷的空气被隔绝在体温之外,熟悉的气息却和晨光一起被拢在怀里。
冬天的清晨,清凉又干燥的乌木香,还有紧贴着肌肤的衬衫上,被暖意蒸腾而起的洗衣液的味道——那是简和沉的味道和伦敦的味道。
气味就是记忆。
无论再过多久,无论再过多少次,当画面、声音、甚至触感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脑海里逐渐暗淡。只要鼻尖再次盈满熟悉的气味,就仍然会涌上第一次闻到它的时候的记忆。
那些分子会穿过鼻腔,跃入大脑中的杏仁核和海马体,刺穿储藏着情感与记忆的仓库,气味便如此避开理性的审查,径直与过往的碎片缠绕在一起。
何暮就这样被这股熟悉的气味拖拽着,从一个艳阳高照的冬天,跌落回另一个艳阳高照的盛夏。
伦敦没有酷暑,但有一个无法被时间战胜的、永恒的夏天。
而落入夏天的太阳,我永志不忘。
何暮抬起手,紧紧攥住简和沉两侧敞开的衣襟:“简和沉,我今天也等了你好久。”
她的脸埋在简和沉的肩侧,声音发闷,几乎显出几丝委屈,让简和沉听的心里发酸。
他将手臂又收紧了些,更用力的将何暮压进自己的怀里。
“不会了。”有温热的气息撒在何暮的颈侧。
在熟悉的气味里,何暮听到熟悉的声音说:“暮暮,再也不会了。”
你再也不用等我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了。
“我们回家。”
简和沉自何暮的后背至腰际哄慰般轻抚,然后握住她紧攥着自己衣襟的双手。
温热的触感自掌心传递到手背,让何暮的神经和肌肉同时舒缓下来。
简和沉牵住她逐渐放松的手,转身走上了那几阶何暮多年未踏上的台阶。
房子的门锁应当是换过,何暮看着眼生。但简和沉掏出的钥匙,她却莫名觉得眼熟。
直到进门,换上简和沉拿给她的拖鞋,盯着他放在玄关置物盘里的钥匙好半晌,她才恍然想起这股莫名的熟悉感来自哪儿。
“你之前给我的那把钥匙是?......”
简和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置物盘里的钥匙:“家里的门锁前些年坏过一次,索性就直接换了一个。”
他说着拉开柜子右上侧的抽屉,又拿出一把一摸一样的钥匙:“之前给你的那把,就是家里的新钥匙。如果没带回来的话,先用这把备用的。”
“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当时没有告诉我。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最终只是接过钥匙,轻声说了句:“好。”
简和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走吧,先换身舒服点的衣服,我去给你做早餐。”
何暮脚步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一声:“我过来得太着急,什么换洗衣服也没带......”
“没事,这里有。”简和沉说着再次牵起她的手。
何暮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顺从地跟在简和沉的身后朝二楼的衣帽间走去。
直到简和沉打开衣帽间的柜子,何暮才明白刚刚他说的“这里有”是什么意思。
春夏秋冬,上衣、外套、裙子,衣帽间的小半面衣柜,竟然挂满了适合她尺码的衣服。衣柜下层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七八个没有拆封的鞋盒。
简和沉弯腰从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真空收纳袋,打开之后从里面拿出一套家居服递给何暮:“先换上吧。等会儿吃完饭,先去躺下休息一会儿。”
那家居服甚至是洗过的,触感柔软,带着和简和沉身上衬衫一样的洗衣液的清香。
见她神色呆楞,简和沉笑着解释:“任何偶尔会拉我去陪他逛街。我自己没什么好买,看到有适合你的,就会随手买几件。你先凑合着穿,如果不喜欢,等休息好了,明天我们再出门去买。”
“喜欢的。”何暮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扯了扯嘴角,“可是我最近胖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得下。”
“没有胖。”简和沉微蹙了一下眉头,“不许节食减肥。穿不下再买就是了。”
“你这么说,那就还是胖了。”何暮仰起头,看着简和沉。
她的眼眶微湿,为了掩盖那一瞬间冲上鼻腔的酸胀感,嘴角带着点掩饰般的弧度。
“暮暮......”简和沉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熟悉的无奈神色和语气让何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道:“好啦,我知道了,会好好吃饭的。”
简和沉笑着抬手,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先换衣服吧,我去做早餐。”
何暮下意识歪头,在他的手指上轻轻一贴:“好。”
何暮换好衣服下楼时,简和沉正在煎最后一片面包。
他们两个胃都不太好,早晨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但何暮嘴馋,所以简和沉惯常会在煎面包片或者炒蛋时,在锅内放少量的黄油和鹅油,让早餐吃起来不那么寡淡。
黄油和鹅油混合的香气几乎从地下一层的厨房飘到了一层的客厅。
她循着食物的香气一路小跑下楼梯,又在厨房的门口蓦地停住。
抽油烟机轰鸣,简和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下楼的声音。
他正将炒好的鸡蛋放在面包片上,盘子的侧面是几片鲜绿的生菜——何暮其实吃饭很挑嘴,比如生吃的蔬菜只吃生菜,沙拉的酱汁只吃凯撒;黄瓜只吃丝不吃片,土豆只吃条不吃块;只吃炒蛋不吃煮蛋,只吃圆茄子不吃长茄子;能吃葱蒜但不能吃姜,能吃青椒但不能吃彩椒。
但这些“怪癖”她自己是从来不说的,问就是“吃什么都行”。如果做出来的饭菜不合她的口味,她也不会指摘,只是默默地不去碰那道菜或者那样食材。
这些刁钻古怪的挑嘴毛病都是简和沉慢慢摸索出来,偏他还乐得顺着她。
何暮看着简和沉熟练地在炒得嫩熟的鸡蛋上撒上欧芹碎和洋葱粉,又在生菜上淋上凯撒酱汁。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就这样吧。
简和沉,就这样吧。
我们不要再相互试探,不要再找一个完美的答案。上一次我先自投罗网,这一次就也由我先缴械投降。
于是在抽油烟机停止嗡鸣的刹那,何暮在他身后轻声说:“简和沉,我爱你。”
端起盘子,正欲转身的简和沉忽然就僵住了。
他像是克制着什么,把手里的盘子复又轻轻放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何暮。
他的下颚角因为用力咬紧牙关而细微地颤动,喉咙缓慢地滚动,紧攥着拳头,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何暮看着简和沉的眼睛,那里失去了他往日惯有的淡然。漆黑的眼睛里有讶异,又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然后从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竟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何暮骤然觉得震动,她从未见过简和沉流泪。
她向前几步,用手掌拖住简和沉的脸,然后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了简和沉落下的眼泪。
温热的,留在指尖有淡淡的涩意。
那一刻何暮想,不对,不是投降。我好像从一开始,就赢了。
简和沉握住她覆在自己颊侧的那只手,何暮甚至能感觉到他下颌处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