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和沉注意到她的言语间的停顿，挑眉勾了勾嘴角：“我说......”他像是有意要逗一逗何暮，将尾音拖的长了一些，直到何暮按耐不住往他面前又凑了凑，他才含笑开口，“我和他讲，你昨天刚刚经过长途飞行，过度疲劳，今天恐怕要多休息一会儿了。”
他看着何暮仍然有些一言难尽的神色，看起来蛮认真地补充：“很合理。”
“很合理......吗？”
简和沉肯定地点头：“你确实长途飞行，也确实过度疲劳，不是吗？”
只是这个“过度疲劳”和长途飞行的因果关系并没有那么强烈就是了。
事已至此，何暮捧着水杯喝了几口热水，认命地拿过手机给Vivian发消息。
[学姐，不好意思，睡过了......]
[懂，爱的懒觉]
[......]
[不过托你的福，我也睡了个回笼觉，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用上班吗？]
[为了陪你吃下午茶，我请了一周的年假耶]
[......好勤劳的法国人]
Vivian在法国多年，法国人的浪漫不知道学了多少，法国人的散漫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当年在伦敦金融城来去如风的商业精英一去不复返。
何暮笑着感概地叹了一声，和Vivian约了三点，直接在酒店的下午茶餐厅碰面。
管家将她带到预定好的座位时，Vivian已经在座位上笑着朝她招手。
“好久不见啊，Oriana！”待她走到近前，Vivian起身笑着朝她张开双臂。
“好久不见，学姐。”何暮笑盈盈地回抱。
Vivian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果然爱情使人滋润，你这气色可比两年前你来巴黎参加香氛展会的时候好多了啊。”
“那时忙嘛。”
“你什么都亲力亲为，能不忙嘛？”Vivian笑着打趣，“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约你喝下午茶，你却拉着我绕了大半个巴黎，找一条做展示道具用的领带。”
第74章 非他不可
两年前，何暮带着DeepGloam的样品来到巴黎，参加一场只对业内人士开放的B2B香氛博览会。展会的重心是趋势洞察与产业链对接，是以多数品牌方都没在概念叙事与创意展示上多费心思，展台布置得简洁而务实，多是整齐排列的产品与用于商务洽谈的座位。
只有何暮，别出心裁地选择了用领带作为气味载体，将十二条纹样、材质各异的领带，悬挂在一个横跨展位的艺术装置上。每条领带的下方都对应摆放着一款与之散发的气味相同的香水。
这些领带均出自同一个英国定制西装品牌，款式却都是几年前的旧款。除了一两件经典款，其余都已不在售。
何暮耗费数月，辗转Archive平台与古着点，甚至通过社交媒体联系了两位私人藏家，才艰难凑齐其中十一条。
唯独最后一条遍寻无果，直到在助理吴迪在Insagram上发现，巴黎一家古着店曾在一年前发布过它的照片。联络后竟得知，这条领带恰好仍未售出。
只是那家店所处的地点偏僻到有些刁钻，连Googlemap上都难以精准定位，何暮别无他法，只得求助在巴黎生活多年的Vivian。
Vivian陪她穿过大半个巴黎，终于在18区圣图安市场旁的一条窄巷里，找到了那家店。
法国人的散漫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何暮和Vivian赶到时，店内的灯已经尽数熄灭，店门半掩，一位棕发卷曲、穿着松垮针织衫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锁门，指尖勾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Excuseme,sir.(抱歉，先生，请稍等一下)”何暮见状赶忙快步上前：“WemessagedonInsagrambefore–I’mhereogeaie.(我们之前通过Insagram联络过，我过来买一条领带)”
男人转过头，灰绿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来，语速极快地吐出一串法语。
“他不懂英文。”Vivian在一旁低声解释。
她上前用法语交谈了几句，旋即转身，无奈地蹙着眉，朝何暮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不是这家店的老板，也不负责Insagram的账号，所以你说的事情他不了解。”
何暮立刻掏出手机，想找出那条领带的照片，那人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说了句：“C'esl'heuredefermer.Demain,peu-êre.（已经打烊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他的不耐烦毫不掩饰，不用Vivian翻译何暮也能猜到他是什么意思。
她眉心微蹙，直接对Vivian道：“你跟他说，我会给他小费。”
那人听了Vivian的转述，锁门的动作立刻顿住，钥匙也停在半空：“ips"他挑挑眉，音节拖长。
“Yes,ips."
"Ok."男人耸耸肩，将钥匙揣回衣兜，重新推开店门，“Comein."他用生硬的英语说，侧身让她们进去。
店铺里弥漫着旧织物与木质香调混合的气息，光线很暗。那人没有将店内的灯全部打开，只有门口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径直走向最里侧一个高大的旧木柜，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在里面窸窣翻找。
那条领带很显然已经被当作一件已经毫无可能会卖出去的物品，塞在了柜子的最底层。
何暮跟过去，看着男人把领带抽出来。羊毛质地的领带在昏光里泛着深沉的暗纹，底色是深沉而浓郁的普鲁士蓝，仿佛吸收了周遭所有的昏暗。
那领带作为一件Vinage倒确实算得上品质乘，边缘挺括，几乎看不出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何暮的指间在领带的表面抚过，壁灯的光斜斜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是突然被笼罩进了某个深沉的暮色里。
Vivian很有眼色地没有打扰，店员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翻看手机，并没有任何要向何暮介绍的意思。
她垂着眼，看了很久，才极轻地说：“就是它。结账吧。”
那店员上下打量和何暮和Vivian几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改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将手机也收回口袋，满面笑容从何暮手中重新接过那条领带，装模作样的在手上端详一番，语气夸张的称赞道：“漂亮的女士，您真有眼光，这条领带是件从没有被使用过的全新品。它的羊毛材质和深沉的颜色刚好适合这个秋天。我不敢想象它若是作为一件礼物该会有多么令人惊叹。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知真假的歉意：”这里已经打烊了，收银系统也已经关闭，您若想买，恐怕也要等明天了。“
他言语间始终仔细的观察着何暮的神色，见她听完Vivian的翻译后眉头紧锁，便微微一笑，他便笑得愈发体贴：“不过，你们特意为它远道而来，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比如您可以先行付钱给我，我明天上班时再通过收银系统登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你们需要付给我现金。“
Vivian如实翻译完，极轻地朝何暮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何暮却没时间想那么多，明天就要开展，今天她无论如何要买到这条领带。
“就照他说的办吧。”何暮道，“问问他多少钱。”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Vivian一听，当即皱紧了眉，声调也不由提高了八度，那店员却又神色坚决地说了些什么。
何暮见Vivian面色难看，用中文问道：“怎么了？”
Vivian无奈地蹙眉对何暮解释：“他说这是孤品，全巴黎只有这里能找到，要1000欧。”
“算了，Oriana."她摇了摇头，“这条领带即便是全新的最多也就500欧。他这根本是看准了你实在想要，所以趁火打劫。”
“那他眼光不错，劫对人了。“何暮的目光仍落在那条领带上。那店员拿领带的手慢悠悠地晃动了几下，她眼睫便也随着动了动。
“你和他讲，我身上总共只有1000欧的现金，领带算900欧，另外100欧，算作我刚才答应给他的小费。“
Vivian撇嘴：“你信不信，这1000欧里，至少有600欧会成为他的‘小费’。“
“那就随他了，我只要拿到这条领带就好了。”
Vivian眉头皱得更紧：“太贵了,真的不值。LeBonMarché有这个品牌的专柜，我们去看看，或许能找到差不多的，又不是非它不可。“
何暮安静了两秒，随后脚步动了动，离那条被店员拿在手里的领带更近了一些。
她身体微侧，背对门口那盏壁灯，整个面部都隐没在暗色里，看不清表情，只剩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她说：“非他不可。”
“所以你那条花了1000欧买的领带，最后派上大用场了吗？”Vivian笑着问坐在对面的何暮。
“当然。”何暮挑眉，“参展两天，没有一个经销商在路过DeepGloam的展位时不做停留。“
Vivian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何暮笑了笑，随后把放在手边的一个袋子递给了Vivian：”打开看看。“
“什么啊？“Vivian拿出了纸袋内装着的断面礼盒，玩笑道：“这是你给我的媒人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