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呀。”何暮倒也没扭捏,笑眯眯地指了指Vivian手中的盒子,”我记得你喜欢收集杯子,可惜我是外行,不知道这个合不合你的心意。”
Vivian倒也没客气,指尖利落地挑开盒子正面的黄铜搭扣。盒子打开的那一刻,她就难以抑制发出一声赞叹。
那里面是一对斗笠式冰裂纹开片雨过天青釉瓷杯。
杯子触手生温,不甚明艳的蓝是雨后云将散未散时,天光透过薄云渗出来的那种青,里头还含着些水汽似的,温润润的。午后的光斜斜漫过来,釉面上竟浮起一层虹彩,紫的蓝的,游丝般一晃,又隐去了。
杯身是仿宋的斗笠式样,线条却比宋瓷更峭拔些。手指抚上去,那釉光滑得像玉,又比玉多了分薄脆的质感,放在日光下细看,釉下开着极细的冰裂纹。
最妙的是壁上那两道弦月状的凹痕,不是画上去的,是塑形时用特制工具在泥坯半干时刻出的深槽,覆釉烧成后,光线斜斜打过来,便在杯壁上落下两道薄薄的暗影,像天将明时挂着的残月。
Vivian捧着杯子爱不释手:“天呐,你们从国内专程带过来的吗?你这礼物也太贵重了。”
何暮抚过左手中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莞尔一笑:“总比不上你当初给我的那张请柬贵重。”
“那倒是。”Vivian的视线终于舍得从那对瓷杯上移开,也含笑落在何暮指间的戒指上,“我那张请柬可是无价之宝。”
“那就再还你一件无价之宝。”何暮变戏法似的抽出一张浅蓝色请柬,在Vivian眼前晃了晃。
“Ouah!”Vivian接过那张请柬,“你们的婚礼请柬吗?”
“嗯。”何暮笑着点头,“到时请你和Ian一起来参加,说起来,他也算是我们半个红娘了。”
“Ian”Vivian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说谢青?你乍一叫他英文名我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何暮不知想起什么,低低咳了一声,脸色有点泛红。
Vivian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她一边左右翻看着请柬,一边随口吐槽:“他那个英文名听起来像是个五六十岁虽然腿脚利索但还是装模作样拄着把雨伞当拐杖的英国老头,我实在不爱叫。”
“很......儒雅。”
Vivian“扑哧”一笑:“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含蓄。”
她说着又垂眼看向手中的请柬,感慨道:“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能收到你们两个的婚礼请柬。想当初,你已经进入毕业年,却忽然跟我讲要准备跨专业申请美国的学校,我真觉得你太不理智了,简直是被恋爱冲昏了脑袋,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果不其然,你最后也没成功。”
何暮轻笑耸肩:“没办法。“
再提起那段往事,何暮的内心竟奇迹般地平静。时过境迁,挑灯夜战时的疲惫、得知结果时的失落和拿到澳洲签证那一刻的怅然若失似乎都变成了记忆里的一个符号。
只是在那时的某些瞬间,莫名涌上心头的勇气,却连她自己都仍觉不可思议。
她一贯自诩理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现在想想,她竟也曾那样天真而无畏过。
似乎从八年前的那个清晨,她不顾一切的走到简和沉面前开始,每次面对那个人时,她那些一以贯之的自我规训就总是会莫名失灵。
勇气与冲动是爱的双生子,爱意无可阻挡,他们就所向披靡。
Vivian笑着摇了摇头,又朝她举起酒杯:”来吧,干杯。敬你终于修成正果的爱情。“
”多谢你了,学姐。“何暮郑重地同Vivian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Vivian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请柬上紧挨的两个名字上,轻叹:”你们分开这么多年,现在也算是殊途同归,真是太好了。“
侍应生适时走来,替他们空掉的酒杯填满香槟,顺便询问是否需要加一份今日的主厨甜品。
“oday’sofferingishe‘Lover’—aroseandraspberrymille-feuillecreaedbyourpasrychef,MahieuCarlin.(今日的主厨甜品是由糕点主厨MahieuCarlin提供的玫瑰覆盆子千层酥,名为’爱人‘)”
侍应生将两个盛放有甜品卡的小型金属托盘分别放到何暮和Vivian面前。卡片上绘制着玫瑰暗纹,托盘内还别出心裁地铺着一层鲜红玫瑰花瓣。
何暮看着托盘中的玫瑰,笑起来:“(Cerainly—woPlease.AndoneofhemdeliveroheBernseinSuieonhesixhfloorviahebuler,please(当然,要两份,其中一份请帮我联系管家送到6层的伯恩斯坦套房)”
她想了想,又问道:“MayIborrowapen(可以借用一下笔吗)”
“Mypleasure,madam.(我的荣幸,女士)”
何暮接过侍应生递过来的笔,在那张卡片的空白处写了两行英文,随后将笔和托盘一同递回:“Accompanybyhiscardplease,ifyouwould.(麻烦连同这张卡片一起送过去吧)”
MyLuve'slikeared,redrose,
ha'snewlysprunginJune.
(我的爱人像一朵红红的玫瑰,在六月里迎风初开。)
“你现在比这间餐厅里所有的法国人都更像一个法国人。”Vivian打趣
何暮但笑不语。
Vivian在五颜六色的马卡龙里挑了一个嫩黄色的,轻咬一口,撇了撇嘴:“甜死了,这么多年我都吃不惯这个。”
她说完抿了一口香槟,眼睛又立刻满意地眯起来,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抱怨,又语气轻快的建议:"你上次来去匆匆,这次趁着有时间,好好逛一逛巴黎吧,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生活。”
何暮对逛巴黎这件事颇为不置可否:“你确定我在巴黎感受到的是生活,而不是什么别的什么?”
Vivian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巴黎是一座有感情的城市,你的心是什么样,你的巴黎就什么样。相信我,你这次会感受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巴黎。”她看了一眼拿着盛满玫瑰的托盘和卡片走远的侍应生,含笑道:“一个无与伦比的巴黎。”
第75章 无与伦比的巴黎
从前,何暮总以为巴黎是一座被人为赋予了太多浪漫与诗意的城市。诗人没有歌颂过巴黎,就像朝圣者没有到达过耶路撒冷。
它是所有感性的、自由的、非秩序化的灵感与创造力的精神归乡,但似乎也因此承载了太多人超乎实际的浪漫想象。
她只来过一次巴黎。那次工作之余,她在城中闲散地走,除了在卢浮宫门口被一位黑人商贩半是强迫地以十五欧元买下一座塑料的埃菲尔铁塔模型之外,半点没有感受到所谓的浪漫。
她因此对“观赏巴黎”这件事兴致寥寥。但左右待在酒店也是无事,出去走走,权当打发时间也无妨。
她发信息询问Vivian有何建议,却得到了一句相当法式的回答。
“忘记目的地,宝贝儿,巴黎的精髓就是随遇而安。”
好吧,那就随遇而安。
他们沿着圣日耳曼大街向东走。与伦敦相比,这里的人行道更窄,街角更突然,视线总被咖啡馆的藤椅、书店的橱窗或是一丛意料之外的紫藤打断。
伦敦的秩序是克制的、横向铺展的,像海德公园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巴黎的秩序则是垂直的、叠加的,是窗台上垂下的天竺葵、二楼钢琴漏出的断续音符、三楼晾晒的亚麻床单,以及更高处那片被屋顶切割成不规则几何形的天空。
这座城市不给你平视的机会,它总是引诱你抬头,或是低头——看那些排水口旁偶尔可见的、被遗忘的玫瑰花瓣,它们躺在潮湿的石子上,但颜色依旧鲜润,像所有未完待续的爱情。
何暮用脚尖点了点地上散落的玫瑰,神色间颇觉可惜。
简和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街对面拐角处的一家小花店。
“你要给我买花吗?”何暮抬起眼笑,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拿在手上太不方便了呀。”
简和沉并未答话,只是笑。
“Bonjour,jevoudraisunerose,s’ilvouspla.(您好,请给我一支玫瑰)。”他对正在修剪花枝的店主说。
简和沉的法语是学生时代跟着一位法语区的同学随意学的,并不是标准的巴黎口音,而是更接近比利时法语,语调和起伏都更平缓,没有法国人讲话时的高昂与肆意。
花店老板倒也并没有因为这单小的可怜的生意而不耐烦,笑眯眯地在花桶挑出一支最饱满的玫瑰,递给简和沉:“Vousallezemporerlapremièrerosed’aujourd’hui.(您将带走今天的第一支玫瑰)。”
花朵沾着晨露含苞待放,简和沉同店主借了剪子,将花枝截短,又仔细修去枝茎上残余的尖刺。然后他轻轻将那朵玫瑰别进何暮衬衫领口的扣眼。
晨光清朗,玫瑰映在她莹润的脸上,落下一片薄红。她弯起眼睛,朝着爱人微笑,浪漫的法国人在一旁轻叹:“Unebellefilleabienplusdecharmequ'unerose.(漂亮的姑娘比玫瑰迷人)。”
从花店出来后,他们甚至没有打开地图,就漫无目的地一路向前游荡。有时随着人流,有时又朝安静的巷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