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转过一个街角又一个街角,塞纳河就在前方拐弯处不期而遇。
它比泰晤士河窄,也更活泼。它不像泰晤士河那样,给人一种恒久、沉默、承载着历史重量的“父性”感受;塞纳河更像是“母性”的——包容、多变、柔和,将一切流动的人与思想都容纳其中。
水流在桥墩处打出细小的漩涡,光影斑驳,仿佛整条河都在轻轻晃动着一张由光线与倒影织成的网。
沿岸的书箱(bouquinises)已经开张,绿色铁皮箱盖掀起,露出层层叠叠的旧书、版画和褪色的明信片。
何暮随手拿起了一本法语诗集,书页老旧泛黄,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纸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要碎掉。
那诗集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看起来似乎是编者搜集的一些散落的民间小诗,甚至大多是佚名之作。书扉页的右下角,已经褪色的蓝黑色墨水写着“l'éé1925”。
简和沉告诉她,那个单词是夏天的意思。
“天呐,所以这本书来自一百年前的夏天。”何暮小心翼翼地翻看两页之后,又更加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了原处。
简和沉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的动作,温声道:”你如果喜欢,就买下来做个纪念。“
”算啦。”何暮摆手,“我又看不懂法文。“
她挽着简和沉的手臂转身,迎面正有行人经过,二人侧身向后退了半步,却正好撞到身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流浪歌手。
那人身上背后一把破旧的木吉他,何暮几乎担心那吉他会因为这一撞而散架。
“Pardon(对不起)。“何暮忙道。
那人耸肩,示意无妨,随后伸手拿走了何暮刚刚放下的那本诗集。
穿过这条马路就是著名的奥赛美术馆,何暮却拉着简和沉转了个弯。
“那边好像有一个宠物店,我们去给暮暮买点礼物吧!”
“我记得你蛮喜欢印象派的作品,不进去看看吗?”
何暮笑眯眯地摇头:“欣赏艺术也是要看心情的,我这会儿做不来艺术家,想做沉浸生活的俗人。”
简和沉被她逗笑,从善如流地跟着她拐走进街侧的一条小路。
那家宠物店的正门就在小路的对面,门旁的展示橱窗被做成了巨大猫别墅,里面正有四五只看起来只有一两个月大的小奶猫或睡或玩。
何暮隔着小路望见,欢快地惊呼一声,立时就抬步穿了过去,身后有自行车擦着她的衣角飞驰而过,简和沉心头一跳,又被接连经过的车拦住脚步,只能在她身后提高声音:“暮暮,当心看路!”
何暮全副心思都在橱窗里的小猫身上,笑嘻嘻地转身朝简和沉招手:“快来,这里有一只小猫和暮暮长得一模一样!”
她指着一只黑灰色的短腿小猫,朝刚走过来的简和沉道:“你看,是不是?”
简和沉仍有些惊魂未定,拉起她的手,不放心地叮嘱:“过马路要看路,知不知道?”
何暮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认错态度倒是十分良好,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好好,知道了。”
简和沉无奈,牵住她的手又紧了紧。
何暮又转回身去看那橱窗里的小猫,那小猫仰躺在地上,四只爪子捧着一个几乎和它脑袋差不多大的藤球左右翻滚。
何暮看着它眼睛发亮,上半身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简和沉看她实在喜欢,便说:“你如果喜欢,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去给暮暮做个伴。”
何暮伸出一根手指,点点面前的玻璃,指尖跟着小猫的动作挪了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直起身摇了摇头:“万一暮暮不喜欢有别的小猫做伴呢,她还是当独生女更幸福一点,我们多陪陪她就好啦。”
“走吧。”何暮拉着简和沉往店里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她的礼物。”
小猫的肠胃太弱,不能随吃杂七杂八的零食,他们最后只仔细地挑了几件环保材料的小玩具。
从宠物店出来的时候,何暮无意识地用鞋后跟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轻磕了两下。
简和沉注意到,伸手揽了揽她的肩,温声问:“走累了?找个咖啡店歇一歇吧?”
“好啊。”何暮笑着点头。
塞纳河畔的咖啡店五步一家,他们也并没有精挑细选,只随意找了家,点了几个玛德琳蛋糕和两杯茶,挑了个室外的座位,面朝街道坐下。
茶杯和小碟摆在圆桌上,何暮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掠过行人、车辆和树影。
时间在巴黎似乎是流动得更慢些,又似乎更快些。这里的人,都在认真地、投入地扮演着自己,同时又慷慨地成为彼此眼中的风景。
六月份正是巴黎气温最宜人的时候,何暮悠闲地看着微风卷起树叶,心血来潮,忽然想拍一张照片。她从另一侧的椅子上拿过随身的皮包翻找,却半晌无果。
她疑惑地蹙眉,将内外侧的口袋翻了个遍,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简和沉问。
“相机不见了。”何暮将包放到一边,摊了摊手:“巴黎的保留节目。”
简和沉皱眉,拿过手机,点开屏幕:“我看看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
“算啦算啦。”何暮轻轻按住他的手腕,“一个卡片机而已,丢了就丢了。”
她见简和沉仍然眉心未展,握住他手腕的手轻晃了一下,“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可如果还要因为这个影响心情,或者浪费接下去大好的时间,那才是真的不划算。”
她说着从桌上的盘子里捏起一个玛德琳蛋糕,笑吟吟地送到简和沉的嘴边:“快尝尝,巴黎的玛德琳蛋糕是不是比别处的更好吃一些?”
简和沉的眉心就在她笑盈盈的眼神里骤然舒展,他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在口中细细品味片刻,才认真地回答:“说实话,我没有吃过别处的玛德琳蛋糕,所以无从比较。”
何暮噗嗤一笑:“你一定是世界上最诚实,也最煞风景的美食评论家。”
简和沉笑着任由她调侃,接过她手中剩下的半块蛋糕,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笑意温存:“我记得你总是在睡前读《追忆似水年华》。”
何暮脸上笑意更盛,眼睛都微微眯起来:“简教授,你也太委婉了。你不如直说,那是我的催眠读物。”
“普通失眠读中文版,严重失眠读英文版,对吧?”
何暮半点没有被戳穿的不好意思,挑眉掰了一小块蛋糕,浸到还温热的椴花茶里,轻笑道:“感谢普鲁斯特。”
味觉和嗅觉总是最能勾起回忆的东西。就像马塞尔在浸透茶水的玛德琳蛋糕中回想起的贡布雷;就像那些年,她在薄荷和纸莎草的气味中怀念的伦敦。
傍晚时,天边泛起奇异的粉紫色。他们登上蒙马特高地,城市的屋顶在脚下铺展,是连绵起伏的、铅灰色的海洋,其间点缀着教堂金色的尖顶,像航标。
“真是神奇,我上次来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巴黎这样好?”何暮抬眼看看远处未落的夕阳,又垂眼看看脚下错落的城市。
有微风吹过,发丝掠过颈边的玫瑰又拂过身侧简和沉的肩膀,带来一阵浅而清晰的香气。
“Vivian说的果然没错,果然心是什么样,巴黎就什么样。”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身侧的简和沉,“怎么办,我要爱上巴黎了。”
“你喜欢就多留两天。”简和沉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垂。
何暮却含笑摇头:“上次来时,我买过一张船票,在塞纳河上看了一次落日。船从埃菲尔铁塔附近的码头出发,一路经过大皇宫、罗浮宫、巴黎圣母院……我把那些声名远播的景点看了个遍,只觉得走马观花、不过如此。巴黎人热情,沿岸总有行人朝船上挥手致意,我却只看到岸边无人清扫的垃圾。”
“巴黎浪漫、自由、热烈。”她看向简和沉,“可我不是因为巴黎,才喜欢巴黎的。”
简和沉看着那双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愈发通透、明亮的眼睛。他想,巴黎确实浪漫、自由、热烈——可我也不是因为巴黎,才这样觉得的。
圣心堂白色的圆顶被最后一缕光线拂过,发出近乎温柔的暖光。台阶上坐满了人,都静默着,看落日一点一点沉入屋顶。
他们竟神奇地又遇到了白天书摊上那个流浪艺人。他就在这一片沉静又恢弘的落日中弹响了拿把破旧的吉他,面前的谱架上正摆着那本书页泛黄的诗集。
那些散落的诗歌又在百年后的夏天被重新吟唱。
暮色静默,而他声色嘹亮。旧时光褪色,但情感永恒热烈。
海明威笔下那场流动的盛宴便在此刻具像化。
夜幕完全落下,灯火次第亮起,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烁,他们却没有朝着灯火辉煌处去,反而拐进了一条更暗、更窄的小巷。
一家小小的唱片店还开着门,橙黄的灯光流泻出来,黑胶唱片悠悠转动,老式爵士乐声顺着敞开的半扇门游荡至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