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05)

  二人急马赶回羽林狱,恰好碰上传旨内官下轿,筠之急忙上前,说明事由,那内官看看筠之,看看邵项元,微笑道:“郡君的意思,小的明白。然而小的的确是奉了太后口谕,若明日太后追究起来……嗳,小的不是不信任郡君,实在是我们底下人难做。”

  筠之十分生气,她知道这些人素日推诿扯皮惯了,然而十七条人命在前,还只顾自己要“担责”么?

  她原本涨奶,又来回奔马,此时气血上涌,更觉胸痛不止,便懒得与内官争辩,拿来纸笔,立下字据姓名,一甩道:“这样总行罢?明日真要怪罪,也轮不到你头上。”

  传旨内官含笑接过,将字据高高举起,放在灯笼下一字一句读尽了,方行礼道:“多谢郡君。”便乘轿离开。

  筠之怒气未散,把毛笔往桌上一拍,谁知这一拍,胸前竟一股暖流涌出。筠之一愣,双脸霎时通红,急忙背过身去,微微弓起身子。

  邵项元不明所以,俯下身道:“怎么了?”

  筠之张一张嘴,终究难以启齿,为难道:“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她脸色本就极白,此时倔强不认,更增楚楚可怜之态。

  他皱眉道:“你有没有事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筠之咬了咬唇,声音艰涩迟缓,小得几不可闻。“涨奶了……”

  涨奶?邵项元望着她,先是疑惑,后来恍然大悟,脑海中慢慢浮现她抚喂阿直的模样,不觉满脸通红,忙转过头去,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他将氅衣解下,替她披上,系好绑带道:“我们回家——是不是该坐车?不能骑马?”当下觉得自己混账,先前竟然忘记她还没出哺乳期。“你等一等,我这就找辆车来。”

  然而这儿是羽林狱,关押犯人哪里用得着马车?只有一辆破破烂烂的老车可用。邵项元牵来奔虹,将马衔、马辔、车衡、车轭等大概调整了,扶筠之上车,自己坐在车辕上——说是车辕,实则不过一块破板。

  但筠之坚持也要坐在车辕上,邵项元拗不过她,只好在烂木板上找了一块比较不烂的位置,把她放下。

  他们驾车走在天津街上,周围香车宝辇,锦绣缯彩,独他们乘了一辆又臭又破的马车。邵项元挥着缰绳,不禁觉得好笑,之前她在灯下说“鹿车共挽”,也算应验。

  筠之闻声转头,此时他们已行近望津楼,四周灯火通明,将邵项元的侧影映得十分利落。风鼓起他的圆袍,本就宽厚的肩膀被顶得像座山峰,健壮而俊朗。

  筠之也笑了,笑着笑着,余光扫过望津楼的露台,瞥见熟悉的鸢尾蓝背影,是婉儿站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高瘦的人影,看不清是谁。

  婉儿站在那里,迤逦的灯色映在她身上,她却空得几近透明——连线的泪珠一串串地披在脸上,一株迎风落泪的鸢尾,骤雨无歇,被晚风摇落进元夜里。

  筠之心中一震,相识这些年来,哪怕是上官一族抄家,她也没见过婉儿掉眼泪,神情还这样凄楚。

  “你不用管么?”邵项元语气轻藐。

  筠之道:“不用的。”

  项元半笑了笑,“我以为你和上官婉儿关系很好。”

  “唔……”筠之将脑袋埋进氅衣里,闷闷地道:“大约不错罢。但如果我问了也无法负责,就不该刨根追底。”

  第77章 图穷

  “风泠露坛人悄悄,地闲荒径草绵绵。”

  ——元结《橘井》

  一回府中,邵项元竟有些不习惯,一下车就逃也似地道:“我先沐浴。”近乡情怯么?他也有四十多日没在家过夜了。

  冷水囫囵一冲,邵项元这澡就算洗完,他从水中站起身,停在红木搁前。

  烛火摇曳,光照下他宽阔的后背湿淋淋一片,筋肉分明,线条利落。

  视线逡巡一圈,左边是干燥的崭新布巾;右边是筠之用过的布巾,薄湿,但一阵阵幽微香气朝他飘来,铺开无限想象,钻得他心窝发痒。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她。被雾气浸润的眼眸,睫毛上挂着水珠,黑发如油布般铺展在她后背,肤光胜雪。

  所以他的手在右边落下。

  他埋头嗅闻。那香气不再若隐若现,慷慨地扑面而来,此时细细品味,不仅仅是小叶女贞的清香,还有一种厚润的类似酥酪的甜味。

  呼吸一滞,邵项元心满意足,长长叹息。

  他拖着湿漉漉的脚步往卧房去,推开门,视线蓦地和筠之碰上,她骤然脸红,急忙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视线下移,这才看见筠之衣襟半开,怀里抱着阿直,小小的粉人仰头贴着她阿娘的乳房,吃得津津有味。

  他双耳登时发烧,别开目光道:“乳母不是喂过了么?”

  “嗯,”筠之轻轻应声,目光仍停在女儿身上,“但阿直习惯睡前再吃一顿的。”小小直握着肉乎乎的拳头,一下一下,用力吮吸乳汁。

  夜已深,四下静得出奇,邵项元甚至听见女儿咂咂的吞咽声。目光偷偷转回筠之身上,他也不自觉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筠之将阿直放回摇篮里,邵项元也悄没声地凑过来,半蹲在摇篮边,和筠之一起看吃饱后心满意足的女儿。

  他伸出手,将阿直的小被子向上提了一提。

  “最好不要盖住肩膀,”筠之扯了扯被子,别在阿直两条圆滚滚的小短臂下,微笑道:“小直如今能举手了,若她睡着后再举起手,被子跟着扯上去,会蒙住头脸。”

  他日日看阿直,日日将被子提到她颈下,却连这样会闷死孩子也不清楚。可仆妇们还夸他作好爹爹。

  邵项元自惭形秽,问道:“还有什么事要当心么?”

  筠之想了想道:“一时想不到别的。但若夫君是女子,我倒有一件事教导你。”

  “什么?”

  “永远别在小直面前披散头发。”筠之从案上抓起一支毛笔,小心翼翼地放在摇篮上方。

  小小直分明还闭着眼,但几乎是一瞬间,她伸出胖手,牢牢抓住笔尖,唰唰几下,那毛笔霎时秃成被狂风卷过的蒲公英,残毛纷纷扬扬飘落。

  筠之伸手接住落毛,转头,狡黠地朝他眨眨眼。

  邵项元瞠目。

  小时候他在田间看蟾蜍,蟾蜍一动不动,等待飞虫靠近,十寸长的舌头一弹,一卷,一回,飞虫就吃进肚子里。

  阿直也是这样。

  他思索一番,极认真道:“迅猛。将来可以练武。”

  哈……?筠之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色,哧哧笑了。

  “你的头发还湿着,”筠之一手抚摸他脑后的发根。她把他的头发全部向后梳,弯下腰,拿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她微微发凉的手如鱼流动,偶尔掠过他耳垂,所到之处一阵酥痒。

  这些日子和阿礼厮混在一处,一天到晚昏天黑地过着,又是婚前孑然一身的日子,所以他一直没蓄头发。此刻难免后悔,希望刺猬头再长长些。想象一度暧昧。

  邵项元回过神来,顿了一顿道:“怎么不叫阿直随乳母睡?”话一脱口他又觉得不对,原本想问阿直会不会影响她休息,可此刻听来像他另有所图。

  筠之仍望着女儿微笑,双手轻轻推着摇篮,“因为想让她最爱我啊。乳母们很好,但正因她们好,我才担心,若叫阿直日日随她们睡,长大就不亲我啦。想到她将来最亲最爱的人不是我,心里就酸酸的,好大一口醋。”

  邵项元听着她温声细语,鼻间又有甜腻的酥酪香气飘来。几乎出于本能,他的目光一路追溯到筠之领口,恍然明白浴巾的香气来自她胸脯。

  他又怔神,浑身热血倒冲。

  “小直睡着啦,”筠之走至床前,轻轻吹灭纱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不早了,我们也歇息罢。”

  “飞骑的事,多谢。”他一躺下就说话,怕自己冲动。

  筠之依旧睡在内侧,摇头道:“我应该的。”

  他又说了些羽林卫的事情,但筠之渐渐感觉眼皮发沉,总是一靠近他就犯困,也不知为什么。

  昏沉中,她迷迷糊糊想着以后。等科考改制一事结束,他们就回代州,再也不来京城了。阿直会在最自由的草原长大,他们会为阿直养一匹小红马,休沐时着她去关外大漠飞驰,还可以带些小铲子小旋斗,给她玩沙子,自己小时候就爱玩沙子。还有练武……嗯,如果阿直喜欢习武,项元、小努,很多很多人可以教她……

  夜色渐渐浓稠,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有风吹过,庭院中的芭蕉簌簌摇动,倒影婆娑。

  “筠筠?”邵项元低唤一声,可身边的人没有应答。

  他转过身来,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她。她半边脸都埋在枕头里,杏口微张,呼吸沉沉,早睡得一摊软泥酣熟梦。

  他不自觉笑了,伸手摸着她脸颊,亲吻她头发。

  只剩一件大事,速则一月,迟则半年,他们很快就能回去代州,将来再不必涉足两京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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