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06)

  他会替她解决。

  次日一早,筠之欲进宫和婉儿商议飞骑谋反一事,尚未出府门,就有内官进来,筠之转至中堂接见,那内官将昨夜的字据呈出,待到筠之要接,刻意脱手,字据飘飘晃晃地掉在地上,微笑道:“哟,一个不小心,劳烦郡君身边的人捡一捡罢。”

  内官道:“昨日飞骑一案,经过酒楼多方查证,谋反证据确凿,千真万确。按律,为首者当处斩刑,知情不报者绞刑。现下十几个人已经押到刑场,午时行刑。郡君这字据,小人就完璧归赵了。”

  筠之道:“如今新帝登基,实在不宜大兴杀伐,使人心惶惶。昨夜之事,还是由我面禀太后,再——”

  “嗳,卢郡君,”内官打断,“太后的意思,郡君产后初愈,还是好好将养为妙。况且太后今日礼佛,没功夫见人。”

  筠之兀自向外道:“那么我进宫找上官司言。”

  内官笑道:“郡君要去,小的不敢拦阻。但太后一早起来可发了大脾气,连上官姐姐也被打了一个嘴巴——可见昨夜之事非同小可。”把声音低了一低,道:“昨夜事关巴州废太子,太后已派金吾大将军丘神勣即刻前往巴州,全权处置此案。”

  内官甩了甩拂子道:“小的虽只是区区内官,也在这宫里服侍了十二个年头,有些事……若是自己一门心思遭殃也罢,倘若牵连旁人,那可真是罪该万死。”说着向前一步,把手在颈上比了一比,微笑道:“故而有些人,尤其从巴州来的、要去巴州的,郡君都不该沾染——也别想偷偷沾染,城里哪一处不通着宫里?免得平白牵连自己,也牵连家人,告辞,告辞。”

  是说延璧么?不过因为李义珏是废太子旧属,也紧盯成这样。

  筠之半天缓不过神,好像忽然天黑了下来。昨夜活生生见过说过话的人,怎么就要死了?她脑中嗡嗡回旋着轰鸣,没有任何空间可以透气,忽而又空旷了,只有一道沉重的石门,门后传来惨叫声。

  邵项元一回家,筠之震颤着把消息告诉他,他平静道:“我知道。陈实收的尸。”

  下大雨了,院子里一片沙沙声,黑暗中枯枝乱晃,近空劈下一道闪电,他的脸上一亮一暗,没有丝毫表情。

  筠之备下钱礼,自己去探望几个故去飞骑的家属,一表明身份,对方十分惶恐,忙里忙外操办出一桌比灵堂还豪华的酒席,表示无论是否醉酒,都是自己的儿子丈夫群议造反,是反贼——那么多人听见看见作证的,不可能不相信朝廷的处置。

  筠之又觉得自己痴迂——她以为是慰问,可究竟能安慰到什么?一个“朝廷的人”站在她们灵堂前,反而叫她们伤心都不敢尽兴,所以放下钱财就走。

  她也不再进宫,繁百事宜的商榷只用书信和婉儿往来,她有很多时间写信,每日陪着小直,浸泡在书房里。自飞骑处死后,项元早出晚归往羽林卫操练,她睡时他还没回来,她醒时他已经离开,又回到元宵之前的样子,交错的平行线。不知道他是不是厌烦自己,所以睡着时很小心,尽量不越过楚河汉界。

  “上官司言到了,”小努这样通传的时候,筠之仍坐在书房,看汉惠帝、汉文帝孝悌制举的记载,摇头道:“你说我病了,不能见人。”

  小努为难道:“恐怕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婉儿就从廊下走来,朗声道:“为什么不见我?躲了半个月。”

  筠之倒不尴尬,倒出一杯茶放在案前,“牵累婉儿,所以不好意思。”

  婉儿沉默片刻,低声道:“筠之也许不信,这件事我比你更难过。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科考改制就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的日子。”

  筠之摇头道:“也不止因为这案子,也因为小直,要多陪陪她。”

  婉儿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上,肃然道:“筠之要是担心阿直,就带她一道入宫。科考改制做到这里,寒门有路,天下大同,你我少年时的心愿近在眼前,难道在这个关口折戟?将来阿直长大,一定为你骄傲。”

  筠之道:“你我书信没断过,一切事项都在推进,不会折戟。”

  婉儿双眉紧蹙,“既然愿意,为什么不进宫?因为邵项元?”

  筠之摇头,一度默然,到这时候又说自己不善于应酬经营?任谁听了都觉得好笑罢。

  “上官司言,”邵项元练兵回来,漆金刀往案上一按,“哐”一声巨响,婉儿震得手臂发痛,邵项元钉眼看着她,微笑道:“你找我?”

  筠之也震了一震,一颗心不免跳得厉害,仰头道:“夫君去看看小直罢。”

  “看过了,”他伸出手臂,语气异常温柔,黑玉扳指的手掌掠过她耳后,停在颈项上摩挲,筠之僵了一僵,为什么有意当着人做出亲狎的神气?

  案上那把漆金刀闪着光,刀鞘上的金龙鳞身盘错,青面獠牙,两只凸起的眼珠掉了颜色,阴司地狱的凶神。

  筠之按住他的手,仰头对婉儿道:“不如我们改日说罢。”

  婉儿抱起手臂,仍然觉得发麻,笃定道:“就今日,今日我们进宫把改制收尾。”

  邵项元的手还在原处,抚弄筠之耳后掉下的几根头发,那样细而乌黑的头发,一丝一寸都是他的。

  “筠筠去看看小直。”他看着她鬓角下的脸庞,语气哄孩子一样。

  当然想要违逆他命令,然而他的手还嵌在那里,她像猫被钳住后颈,顺从地点头道:“好。”

  第78章 匕见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李颀《送魏万之京》

  筠之站起身,本想不动声色地牵走漆金刀再离开,谁知那刀沉得过分,她双手陡然坠了坠,险些一个趔趄。

  “要不要我帮忙?”邵项元露出一排牙,津津有味笑着。

  “不用,”六目睽睽下,筠之若无其事地点头,还是把刀拖走了。

  邵项元斜靠椅背,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地交叉着搁在案上,脚上一双乌皮六合靴,日头下油光发亮。

  婉儿冷笑道:“羽林卫的校场了不得,来回一趟鞋子不沾泥。”

  邵项元笑道:“不过是到左右骁卫逛逛,同袍之情么。”

  婉儿凝了笑,含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邵项元道:“你不比我清楚?”看门外筠之走远了,转着手里的一把骁卫匕首,似笑非笑道:“筠筠怕我杀你呢。”

  婉儿身上一个寒噤,但还是挂着一视同仁的冷淡笑容,道:“那筠之可要伤心了。得不偿失的事,邵将军也要做?”

  “的确会伤心,”他隔了一会儿抬起头,“她常说你们有少年情分,你若有良知,就别利用她。”

  婉儿笑道:“她常说你不善长说话,原来是真的。筠之想试试,娘娘就给她机会试试;她做出成绩,娘娘嘉奖她,谈不上利用。”

  邵项元朝椅背上一靠,冷然道:“那日她踏进观云殿就是死棋。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好笑?”

  当日,他们在观云殿是密谋篡朝,若筠之无心泄露一句,她们项上人头还在这里么?难道筠之说干不了、告辞,上官婉儿就会好心叫她走、叫她全身而退?若非一早决定拉筠之坐上这艘贼船,那日怎能毫不设防,不遣一个宫女拦住筠之这外人。

  婉儿道:“但筠之没有说不。我了解筠之,比你更了解。若重来一遍,她仍然会算潞州的官账,仍然会在那日献计。千里马,岂可骈死于槽枥间?她有野心,小舟苦无浪,我当然愿意推她一把。”

  “是推她一把,还是给她空望?”他停下匕首,反手往案上制举文书里一插。

  婉儿又是一个寒战,默默擦去手心的汗,也质问道:“空望?你们男人生下来就能考科举,能参军,体会不了我们这样的人走出闺闱是件多痛快的事。国朝那么多侍郎舍人,难道个个都比筠之长袖善舞?你也上过学,不会不知道你那些同窗同僚是什么货色罢?凭她才学家世,能轻而易举地举进士、做翰林学士,若再和卢氏南北房的几个老人多往来一番,不会比薛谦逊色。”

  “这么说来是我小人之心了?”他语气平缓,甚至装出低声下气的腔调,“你今日来只为了赏识她,不是要带走她,也不必我为你们逼宫,是么?”

  婉儿默不作声。前些日子,文官班子里里外外妥帖安排了一遍,可娘娘手下能用的武将太少。幸而娘娘参政多年,新帝又根基尚浅,十六卫大都保持中立,她们还有金吾卫这张旧年底牌。谁知金吾大将军丘神勣才刚被派去巴州逼死李贤,左右骁卫就立刻倒戈,誓死效忠新帝。若新帝这次能有胆算,于此时宫变弑母,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不可能赶得回来。

  故而逼宫一事,只有娘娘、裴炎、自己三人知道,不论筠之、还是刘祎之和武氏兄弟,都毫不知情。

  婉儿顿了一顿,朝他笑道:“什么逼宫?”

  邵项元抬了抬眉毛,“上官司言不知情?方才提到骁卫何必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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