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07)

  婉儿止笑道:“你要打哑谜,那么我把话铺开了说。这些日子什么侍御史诗会、议政堂集论,我都请筠之去过,如今她很有名气,许多功劳外面都清楚。将来太后和新帝相争,免不了你死我亡,你不出手就是要筠之去死——当然你可以投到骁卫去,但我首先告诉你,皇帝运筹的本事,再多人手也不是十乘十的把握;其次就算骁卫能赢,筠之因你得以保全,那么你将来呢?妻是对面阵营的人,谁愿意用你?哪怕你不介意,筠之自己也会介意。”

  婉儿说完,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书房里久久地沉默着。

  案上有一枚开元通宝,邵项元拿起,朝空中反复抛掷,铜钱碌碌地从书桌上滚下去,“咣当”一声,背面着地。

  他抬头道:“我会去。说吧,什么时候动手?”

  婉儿松了一口气,见案上放着一盏海川螺,单指轻蘸,以水在案上书下:“戊午。”又道:“如今还是单日朝。届时,前一日夜里,赵贵人会发急诏送往各府邸,宣百官次日仍至乾阳殿早朝。”

  邵项元道:“叫他亥时发诏,我带精骑进宫。”

  婉儿点头道:“你带多少人?”

  “宫城内原有五百羽林骑,我再带一百精骑。”他语气暴躁,又突然发了火,眉头紧皱着。

  婉儿道:“太少了!虽然如今刘仁轨在长安,但七名宰相在朝,只有三个明确表示过支持太后,剩下四人持中,谁知他们私下的动作?况且,那些御史舍人大学士不少都是东宫旧人,局势不算完全明朗。你增到两千人马,若右羽林卫的好手不够,左羽林卫也供你征调。”

  “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你不读兵法,总会下棋吧?取胜岂将棋子一字排开硬碰硬?当死咬弱点,一举击溃。”邵项元的脸色很不耐烦。

  婉儿道:“可这样少的人,倘若事败,连撤退都——”

  “撤退?那不干我的事,我只管逼宫。”邵项元一笑,像听见乐不可支的趣事,“兵败后撤,你交给二武兄弟去做。”

  婉儿双眉紧蹙,武三思和武承嗣是什么材料,难道他看不出来?她平一平气道:“邵将军,此一夕事成,你可有大功!封侯登阁指日可待。可若事败,你也要死,还要连累筠之。”

  他看着上官婉儿紧绷的脸,笑容自得,“不要紧,我跑得快。抱起筠筠和小直进山里,躲三五年就是。至于你们,看武氏兄弟的造化罢。”

  “还有,”他身子前倾,双手交叠,微笑的眼一刹那沉下去,“封侯登阁大可不必,事成后我会呈奏,除去羽林将军一职,仍回雁门。”

  婉儿看一看他,冷笑道:“方才我还觉得你聪明,难道看不清,天下万事都是太后说了算?我不转奏,娘娘不准奏,你哪儿都去不了。”

  邵项元道:“内忧必致外患。云州无人,你们将来要坐稳这张椅子,没我不行。”

  他的话没错。若是先帝在世,娘娘稳坐幕后,尚有刘仁轨及其麾下几员大将可用,可如今娘娘要走到台前,兵权决不能交到声名卓著、手握反资的这几人手中。而裴行俭薨逝、薛仁贵老迈、窦愆连上数道折子乞骸骨,武氏兄弟更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软脚虾。老将不可用,新将顶不上。

  此前虽然云州大捷,但举国上下洪涝、旱灾、虫疫接连不断,粮税国账早已满目疮痍,以致前线粮草不敷,就算薛仁贵是天神下凡也只能见好就收,根本端不掉阿史那骨笃禄的老巢。这匈贼像打不死的臭虫,只要他在一日,突厥各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蛀开北防一道口。为长远计,云州必须安排得力、忠介、年轻、非世家出身又掀不起风浪的将领。

  婉儿不露声色笑道:“你太轻狂了,还有李文暕呢。先将他调去云州,反正幽州太平,慢慢补缺就是。”

  项元身子往后一仰,有一阵没一阵地往案边那口耀州釉青瓷鱼缸里丢龟食,自得其乐。筠之将这里的乌龟照顾得很好,澄澈的日光映下去,水草摇晃着,乌龟背着壳,在浅滩上晒太阳。

  他抬眸,额上皱出川字沟壑,“杀乌龟,砧板上要放一块肉,引颈而戮。”

  婉儿淡淡一笑,忽然觉得放心。不想代州弹丸之地,竟能养出洞幽烛微之人。“小瞧你了,连他们自己都如置雾中,一心浸在升官敛财的美梦里。”又道:“那么你的意思我会对太后回清楚。还望邵将军小心筹谋,万勿有失。”

  项元一手撒了龟食,起身,兀自朝外走去。

  “邵项元,”婉儿犹豫一番,还是叫住他,“你——你要怎么和筠之说?”

  他脚步半分也不停留,冷笑一声,蔑然道:“我们夫妇的事,与你无关。”

  邵项元换了身衣服,便要出府。他折入浮廊,这里常年种着青藤,盘错的枝蔓顺廊柱攀缘而上,盘旋于顶,在整条廊道播撒幽深静谧的绿荫。

  廊道尽头,溪水的另一侧,兰娘正念《诗经》给阿直听。筠之站在一旁,抱着狸狸在怀里,不时贴一贴它毛茸茸的头顶。身后几竿绿竹轻摇,光影莹澈如洗。

  筠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邵项元换了一身寻常士兵的皂色衣袍,起身道:“夫君要出门?”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走到摇篮前面,屈身望着小直,伸出一截食指给她抓。

  槐荫挺玉,溪水叮呤,他们在这熹微光影里相对站着,静静站着。

  邵项元看着女儿,手指在她面前轻晃,“不想知道我和上官婉儿说了什么?”

  筠之放下狸狸,微笑道:“那夫君和婉儿说了什么?”

  她分明一副断定自己不会告诉她的模样。邵项元皱了皱眉道:“只说你不必进宫了。今日,将来,她都和你在这里写公文。”

  “谢谢,等——”筠之还未说完,邵项元已经转身,大步跨下台阶,只留下背影。

  他走得很快,将出门槛时稍微停了停。门房里坐着两位白襕素半褙的郎君,约莫四十模样,大约是客。其中一人的眉眼很眼熟,邵项元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成亲以来,朝中各级官员家眷往来酬答、博陵同乡过来嘘寒问暖地攀亲戚,上门拜访的人很多,都是筠之接待。他没有多想,还是径直出了府门。

  陈实拱手道:“都尉,去哪儿?”

  项元跃马扬鞭,回头道:“把阿礼唤来,叫他换套衣裳,去羽林卫。”

  第79章 照邻

  “金貂有时须换酒,玉麈但摇莫计钱。”

  ——卢照邻《行路难》

  “阿叔!”

  从门僮手中接过卢照邻名帖时,筠之觉得脑中“嗡”声一响。半尺高的门槛,她就这样飞跨过去,一脚前,一脚后,双腿轻盈又沉重。

  卢照邻穿着一件米色长襕,很旧,但襟口熨得非常妥帖。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这几年颠沛流离,两鬓早已斑白,嘴角挂着两道铁皱纹,随笑容渐渐舒展开来。

  “如今是有孩子的当家娘子,该稳重些。”卢照邻引袖替筠之拭泪,从佩囊里拿出一块蝠纹扁金葫芦,笑道:“这是我给小侄孙女儿求的寄名符。”

  筠之接过,一面擦泪一面笑,“叔叔这样牵挂。”

  卢照邻微笑道:“下个月是子安的忌日,我从太白山下来,是为去长安祭拜他,看你只是顺道。”

  筠之摇头道:“叔叔就是这样。这分明是妙应真人的金葫芦,若只是顺道,怎么求得到孙思邈所祝的寄名符?”

  照邻笑了,对身旁的文士道:“瞧,我一向和你说她聪明,什么也瞒不过。”

  筠之对文士行礼,笑道:“不知这位叔叔是?”

  文士摆手道:“别,别叫叔叔,好端端地把我叫老了。”

  筠之不明所以,照邻笑道:“别听他胡说。这是你杨炯杨叔叔,他近来春风得意,要到崇文馆任教,所以我们同往长安。”

  眼前的文士秀逸超群,玉树临风,不过三十五岁模样,竟就是写出《浑天赋》《紫骝马》的杨炯。筠之再次朝他行礼,道:“叔父身体不好,这一路辛苦杨叔叔照看,晚辈实在感谢。”

  筠之朝照邻道:“先前叔叔寄来的《新子安集》,我已经抄了八卷,一卷我自留,一卷赠友人,一卷请叔叔替我供在子安灵前,其余五卷是仿叔叔字迹抄的,叔叔拿去散人、讲学都好。”

  照邻大吃一惊,生气道:“还是这痴根不改!早叮嘱你有孕就多加保养,怎么没听见?若有下次,阿叔再不寄书来了!”

  筠之笑道:“不寄就不寄,侄女还不稀罕呢。叔叔如今笔力可不如从前了,被我捻出来二十几处错儿,都改正了。”

  照邻笑道:“我近年右手打颤儿,眼睛也不好,那卷《新子安集》是你杨叔叔仿我的字所抄,连你也瞒过了。”

  筠之连忙朝杨炯道:“是晚辈僭越。杨叔叔抄书,实在大材小用,这样的人品才华留到诗文里,才能造福世人。所谓‘窃形骸者,既昭发于枢机;吸精微者,亦潜附于声律。虽雅才之变例,诚壮思之雄宗也。’杨叔叔这篇新序,跌宕起伏,神采飞扬,我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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