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听她对自己序言信手拈来,非常得意,捋一捋胡子笑道:“升之是个老迂儒,不想侄女很机灵。”
筠之微微一笑,朝照邻道:“去年在潞州碰见骆叔父,当时写信告诉叔叔,叔叔怎么回信没提?”
照邻道:“他如今辗转到了扬州,一切都好。”
筠之点头,“那就好,我看他好像和叔叔有龃龉,当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杨炯笑道:“观光为人就是倔。先前你叔叔和他有误会,如今没事了。”
当年照邻在益州,与一郭氏女私定终生,决定参加长安典选,以在京城谋职,将来带郭氏回京生活。谁知照邻一到长安,就听闻老母病重,不得不赶回范阳侍奉,期间又碰上他们卢氏祭祖,一来一去耽误半年,自然没收到郭氏的消息。好容易回到长安,他思念郭氏,写下《长安古意》遥寄相思,谁知又因此遭武承嗣诬陷,被迫入狱。
郭氏久盼照邻不来,以为他始乱终弃,绝望之下郁郁而终。骆宾王当时正在益州游历,听见此事,愤怒至极,当下宣布与照邻决裂,又写下一首《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一路游历,一路传唱,正是筠之当日听见的变文。
杨炯见照邻凄然不语,自责多嘴,朝筠之道:“咱们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了。你是升之的家传徒弟,我得考一考你的功课——如何,怕也不怕?”
筠之盈盈笑道:“我不怕。实不相瞒,侄女也在崇文馆读了几年,咱们是师生对垒。但既然是考量,光我一个不够,杨叔叔愿意多教几个学生么?”
杨炯大笑道:“大侄女有胆量,你的朋友我信得过,只管将人带来。”
当下筠之派人去请令仪、婉儿、太平夫妇、薛谦夫妇、光庭、方佑。令仪和太平都是把眉毛一皱,撇嘴道:“好端端的叫我上课?不去!”倒是薛绍感兴趣,听见自己哥嫂也在,很高兴地跟来。
婉儿更不用说,一听见消息立刻赶来,双手振袖过首,敬拜道:“不才上官婉儿,素闻卢、杨两位先生贤名,今日得瞻,实属大幸。”
卢照邻急忙让筠之将她扶起,筠之摇头笑道:“叔叔说我痴,但婉儿更痴,所谓虚心若愚,求学心切之人都有一个痴根,我劝不了。”
杨炯却不客气,对着婉儿,迎面先将上官体绮靡狭窄的毛病批评一遍。他一向厌恶上官仪绮错婉媚的诗风,在《子安集》的新序中,也批评上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刻”,认为诗文不该受格律束缚,讲究诗文为高情壮思之载体,抑扬天地,鼓动风云。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三人也是如此,所以文坛才合称卢杨王骆作“四杰”。
婉儿点头称是,笑道:“祖父文风婉转,长于应制咏物,但拘束于六对、八对,体裁又囿于宫廷,缺乏慷慨激昂的傲骨。”
筠之跽坐一旁,要为众人烹茶,覆手于炭上试温,一面笑道:“少年时,叔叔教导我不要走到齐梁诗文堆砌的歧路上去,而上官体细腻入微,讲究天然之美、天然之观察,一扫前朝浮艳雕琢的诗风,我受益匪浅。可见道生万物,各有所长,不必非得分出高低。”
卢照邻连连点头道:“你长大了,又有上官司言这样的同窗切磋,我心甚慰。”对婉儿笑道:“令明这是还没当先生,先过先生瘾,这一向好为人师惯了,司言不要见怪。”
杨炯啐了照邻一声,其实他见婉儿谦虚,心里很是欣赏,笑道:“上官司言和大侄女是同窗,那么都在崇文馆?不知师承哪位先生座下?”
婉儿笑道:“师傅许多,但刘祎之、元万顷、崔融三位师傅教的时候最长。”低一低声音道:“学生大不敬。但这几位师傅,学问都不如二位。将来有二位在崇文馆任教,国朝一定人才辈出。”
照邻笑道:“只有令明去。我是老人了,话也说不明白,何必白吃俸禄。”
这时薛谦夫妇和薛绍也到了,听见这话,连连拱手道:“卢先生这等才学,哪怕一言不发,晚辈能在一旁伺候笔墨,读先生所读,看先生所看,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杨炯拍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这一路也是劝照邻与我同去的。我一向自负,但若说傲骨,升之的《行歌难》真是把一切同期都比下去了。”
薛谦、薛绍两兄弟连连点头,吟道:“不见朱唇将白,惟闻素棘与黄泉。金貂有时须换酒,玉麈但摇莫计钱。”又道:“卢先生何以想来!渭水河畔,竟以一条枯枝起笔,言尽古今世事之艰辛,大抒兴亡叹,气势实在恢弘。”
婉儿笑道:“杨先生太自谦了,那一篇《从军行》也极好,‘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笔力实在雄劲,我自己偏爱五言,可恨字数少,写不出这浑厚陡健的味道。”
杨炯抚须,悠悠道:“要不怎么我是先生,你是学生呢?”
几个年轻人都是一笑,朝杨炯拱手道:“先生。”
照邻摆手道:“你们不用给他行礼,”回以杨炯一啐,骂道:“好不要脸的老货,半节课没讲过,就兴得找不着北了!”
谈笑间,夜幕缓缓垂下,此时细雨朦胧如线,庭院中曲水叠峦,雾色青润。
邵项元冒雨回府,家僮见他未着雨披,连忙过来撑伞,行礼道:“将军,娘子族叔卢照邻和杨炯杨大学士来探望娘子,上官司言、薛侍郎夫妇还有小驸马也在,都在中堂煮茶论诗。”
邵项元眯了眯眼,原来是卢照邻,难怪早上出门他觉得面熟。
中堂灯火通明,雨中不停有笑声和抚掌声传来,源源不断。
他在门外踌躇片刻,几人已从缘情体物讲到独抒怀抱,又从对偶声律讲到七言歌行,什么“夹杂少量三言带来流动感”,“以句式错落来平衡措辞的整练”。总之篇幅、句式、工物、写情,这间中堂已然成为进士科文词的判卷场,而他是未及四载就从国子监休学的人。
雨水挂在飞檐上涓涓流淌,一滴一滴,落到邵项元半褙肩上,洇出一片冰冷水色,他浑然未觉。
家僮行礼道:“将军不进去?”
“不去了,备水罢。”项元拂袖,转身下了台阶。
筠之听见廊下似有动静,推开门,外头空无一人,只有一把油纸伞靠在门边,水痕细细流淌。
邵项元回房,浴水冲刷,沿他的发、脸庞、肩膀倾泻而下,水声四溅中,他睁开眼,张开手掌,复又拢紧。这是只挽弓提刀的手,粗茧拿不住笔杆。
她清澈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不用双眼看见,他已经想象到她眼睛弯成一座桥的模样。若她嫁给普通文士,大约日日都像今夜这般,风云际会,金谷雅集,在往来酬唱间怡然自得罢?
筠之与众人辞别,兀自回房,听见里间水声冲刷,知道果然是他回来了。
筠之褰开纱帘,朝里看去,邵项元大半副身子都泡在水里,虬劲的胸膛泛着一层水光。他倚着桶缘,微微后仰的脸上似有醉意,剑眉沾了水,晕成浓墨颜色,他皱眉皱得凝重,空气也拖沉几分。
他有心事。
和好后,总是还差一点点。不能说坏,也谈不上好,但沉默不再是件令人享受的事,谈话的空隙她总是用阿直成长的细节填满。
寂静的他和寂静的自己之间,隔着很多心事,沉默落地就化作折磨。
筠之眼睛里一阵刺痛,似是有泪,喉头也发堵。她深呼吸平一平气,转身向外去。
第80章 射覆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滁州西涧》
邵项元听见她的脚步声靠近,又听见她的脚步声离开,心里更加懊丧。她悄悄来,又悄悄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口渴。”他还是叫住她。
筠之怔了怔,连忙道:“我去倒茶。”
她端来茶杯给他,他缓缓抬眸,睨了一眼,眼皮重新阖上,低闷道:“还有一屋子人,你就这样过来?”想起方才围炉煮茶的欢笑声,声色带些恼怒,“我不喝茶。”
筠之环顾四周,见架上搁着他的圆袍和革带,便从中拿出银扁圆酒壶给他。
邵项元抬起一只胳膊,水淋淋地洒了一地。他接过银壶饮酒,凸峥的喉结滚动着,乾和葡萄大口入腹,酒味在空气中弥散。
筠之是想引他见见阿叔的,可原来他已经知道叔叔在府,不愿相见。
她抿一抿嘴唇,轻声道:“叔叔和杨炯杨大学士来看望我们,我留他们在西厢房歇息。”小心翼翼道:“夫君知道他们在,为什么不进去?”
邵项元略一仰头,隔着雾气看筠之乌黑莹澈的眼睛,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没想好回答,所以一直在等。但邵项元永远一言不发,还是喑噎沉闷的模样。
筠之忽而恼了,从他手里夺走银扁壶,忿忿然朝外走,一面狂饮壶中酒液。
邵项元听见动静,眉头紧皱道:“不许喝。”
筠之转头,两道生气的目光盯着他道:“我就要喝,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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