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项元道:“你不能喝。”
筠之恼怒道:“话也不说,管我喝酒做什么?”索性两手抱着扁壶,仰头咕咚咕咚大灌,一时吞得太急,呛得火辣辣咳嗽不止。
邵项元站起身,“哗啦”一声,热水淋了满地,他跨出木桶,单手抄在筠之胸胁下,一晃就夺走酒壶。
她要是扑上去抢就离他太近,所以不抢。
紫红色的酒液沿嘴角缓缓而下,筠之也不擦,只满目倔强地盯着他。
他们面对面站着,不说话。
府外响起打更的火铃声,一槌一敲,咚咚地回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响得邵项元心烦。
他皱了皱眉,一双手猛然用力,将筠之镶回怀里,隔着外衣,拥抱的触感还是软玉般沁凉。
那无名火骤然消退了。
他吻她,吻嘴角残酒,也往上狠狠碾过她的嘴,唇舌来回卷弄,吞下她腔内每一滴乾和葡萄,侵袭着,缠绵着,欺侮着,不罢休地抽空她腑脏里所有空气。
想吃筠之的肉,喝筠之的血,连残存掌心的余味也想舔舐干净。
他的吻来势汹汹,筠之觉得自己在湖水中剧烈下沉,周围渐渐逼仄,风声席卷而来,茫茫无尽的黑暗里空无一物,只有邵项元用力的手和发狂的吻。
她明明快被闷死了,但乾和葡萄的烈性作祟,她竟觉得亢奋又甜美,双手不自觉攀上他的颈脖,嘴唇开始颤抖。
邵项元铐住她双手把她打横抱起,烛火摇晃中,一步步走向床,走向春风沉醉、令人眩晕的更深的黑夜里。
“筠筠,张腿。”
他的声音从遥远处飘来,低哑地教导。她屈从命令,他俯下身子,干燥的嘴唇朝她腿根吻去,筠之要躲,可两只膝窝都被他用力嵌住,如何推拒挣扎都是突然。他双手死死握着,强迫她感受自己的胡茬,感受唇齿间柔软迂回的爱抚。
筠之两条腿被压在胸前,颤抖的声音渐渐带上哭腔,她反复推开邵项元,但他纹丝不动,直至她手上一丝力气也无。天旋地转间,小腹里重重一阵抽搐,有暖流一泻而出。
他一张俊脸被喷得春潮带雨,懵然抬头,将自己潮湿的头发往后胡乱拨了拨。
背着光,他跪在床上,下巴还在滴汗。偏暗的烛火恍惚了他的五官,但在他背上皮肤勾出一层金色的影,那宽阔的背脊终于不再低伏。
筠之满面朱红,浑身还在止不住发抖,两扇长睫毛也轻轻薄薄抖动着,他喜欢折断蝶翼沉在水盆里,虚弱而纤美。
邵项元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拇指沾上乳汁,喂到她被吻得红肿的嘴唇里,粗浊道:“筠筠好漂亮。”
空气里有咸湿的气味和清澈的乳香,他极尽无耻,用下流的言语戏弄失神的妻子,欣赏她半含眼泪却不肯认输的模样。她拒绝,他就继续不留情面的撩拨,双唇贴着她耳垂低语,施教,训诫。
筠之有时能听清他的羞辱,有时一个字也听不清,意识徘徊在崩溃边缘,她终于屈服了,颤颤地开口求饶:“哥哥……”
幸而这咒语随时随地都能生效,邵项元不再说话,怜悯地捋了捋她凌乱的发。
他俯下身,亲吻筠之哭湿的脸颊,无限温情中,他缓缓进入她,一寸一寸,和自己最熟悉的内在紧紧包裹在一起。
雨未停,绛纱灯也亮了一整夜。
次日早晨,窗外天光大亮,筠之迷蒙醒来,回想起昨夜情状,连忙将脑袋缩回衾被里。
今日的阳光太明媚,她和邵项元这样下流的人是不配照的。
蜷缩片刻,筠之蹑手蹑脚坐起,脑袋悄悄钻出床幔张望——屋里空无一人,唯有阳光满室,昨夜慌乱中踢翻的豆形嵌铜琉璃香炉也被项元安好放回原处了。
筠之唤兰娘进来梳洗,本想问问邵项元的踪迹,可进来的是两名侍女,筠之红着脸,几番欲言又止,侍女们相顾窃笑,解释道:“将军在西厢房和卢府君用早膳呢,说娘子辛劳了,叫我们不必唤娘子起床。”
筠之往西厢房去,檐下,邵项元和卢照邻相对而坐,中间的赤漆矮足几上放着一套青釉茶具。邵项元按剑跽坐,后背笔挺,卢照邻说话时,他便微微颌首,视线落于面前的棋盘之上;卢照邻的茶盏半空时,他便直起身子,引壶替卢照邻满茶。
唔,下了床他还是很有君子之姿的。
筠之微笑,心下一甜,没有打扰他二人,转身往乳娘房中先看阿直,随后回到书房,写过些天为阿直补办满月宴的请帖。
“明明过去了,怎么又走?”邵项元擦着手,从外面阔步进来道:“叔父说了好多道理,听得我两手是汗。”
他今日头戴苍松宝石冠,身穿金鱼紫大襟衫,脚下也不穿乌皮靴了,一双清秀的云头履。竟是谦朗的书生打扮,濯濯如春月柳。
筠之笑吟吟的,因不愿浪费绢帛,先将手上的几个字写完,才仰头道:“叔叔可从不对我讲道理,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他只对你这么多话。”
“一个猴儿一个栓法?”邵项元将手巾一扔,大步上来,两只汗淋淋的手在筠之脸上乱摸乱搓,“好啊,我看看筠筠是什么栓法!”筠之触痒不禁,又推又拜,笑得喘不上气,连连道“好哥哥”求饶。
项元松手,筠之起身理鬓,见他一直温情脉脉瞧着自己,疑惑道:“怎么这样看我?是不是你的汗沾了什么东西上来?”她很不放心地摸摸脸,反而将手上未干的墨痕沾去腮上。
“一点点而已。”项元假意替她擦拭,实则引她脸上的墨痕往鼻尖点了点,涂成花猫模样。
筠之拍开他的手,自己去照菱花镜,项元往后仰倒,靠在凭几上,闲闲看她理妆,朝她道:“叔父说明日就走。”
筠之道:“怎么会?他答应我多留几日的。”
项元道:“叔父怕耽误王勃的忌日。我说发急令给馆驿署,派府兵走官道相送,他们才留下。但阿直的满月还是提前办罢,免得长辈着急。”
筠之仰头道谢,没察觉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紧张。
阿直的满月宴办得很热闹,邵项元请来一名波斯画师替她绘相,但小寿星很不配合,人声嘈杂中呼呼大睡,没有片刻睁眼。娘娘遣婉儿送来一只鸾凤纹弯月金项圈,和那件孙思邈祝的寄名符正好一套;令仪开了一块向来舍不得的于阗羊脂玉料,打作一对兰纹玉璧,满满和小直一人一只,算是义结金兰;协礼亲手猎了白犀,打来一张小犀角虎皮弓,等干女儿垂髫时教她射箭。
筠、元午间宴请宾客,晚上便只留令仪夫妇、薛谦夫妇、协礼、婉儿、卢照邻、杨炯几人,在掬月榭设小宴桌招待,又安排乐人隔岸演奏,琴声借水音吹来,溯溯轻扬。
众人先玩了一会儿叶子戏,但这原是赌坊里兴起的玩意儿,所以项元、协礼、承嗣三人最擅长,偏偏拈阄拈了几次,都是项元和承嗣在一边,他二人滴酒未沾,其余人罚酒罚了几轮,喝得颠三倒四。
筠之因为隔有一年多没玩,也不记得技巧了,这时候她又不宜饮酒,邵项元便不停给她喂牌,令仪非常不快,将牌往桌上一散,怒道:“都是为官作宰的人,玩这个也太低俗,况且还有个很偏心的人!我不玩儿了,咱们换件东西。”
筠之讪讪道:“还有一套论语玉烛银筹,不如我们抽酒筹玩?”
“哪里来的老学究,快打出去!”令仪小眼珠子提溜一转,对邵项元道:“你娘子也太痴了,难道平时关起门来,你们就面对面学论语么?”
邵项元懒洋洋地啜酒,微笑道:“你们关起门来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县主这也不明白?”
令仪飞红了脸,忙低下头吞酒,承嗣连赢数局,心情极好,见娘子取笑别人不成,反而呛得自己满脸通红,摇头连连笑着。
德音替炸毛的妹妹顺气,提议道:“不如咱们射覆罢?但覆底不要太广,以目之所及为底。”
“这主意虽好,但——”杨炯指了指身旁的卢照邻,他喝得大醉,大半个身子烂泥般倚着亭柱,头脸朝天,睡得齁香。
薛谦笑道:“我们是晚辈,可不敢叫,只能劳烦杨先生了。”
邵项元附在筠之耳边幽幽道:“果然是叔侄。”筠之知道他笑自己曾在太平婚宴时倚柱睡着,仰头白他一眼,朝杨炯道:“叔叔困了就让他睡罢,杨叔叔别听谦大哥的,他这人坏,自己不干叫别人干。”
杨炯笑道:“才什么时辰?此刻就睡下不真成老货了。”于是双手伸在照邻面前,一连用力拍了五六个巴掌,嘹亮震天。照邻震得浑身抖动,吓醒了,大骂杨炯是“为老不尊的老货”!众人先是发怔,后来纷纷笑作一团。
兰娘拿来十几只红玉玲珑骰,婉儿笑意未散,只单手接过,对众人道:“既筠之是主人,不如筠之先覆一回,后面的便掷骰子,点数一致的射覆,射不中的或罚酒,或演些什么给众人瞧。”
筠之思忖片刻,笑盈盈地覆了一个“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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