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环视一圈,满室里只有乾和葡萄带“乾”字,难道筠之的覆底是酒?可思来想去,似乎没有“乾”“酒”同时出现的古文。
德音悠悠摇着团扇,环顾众人一圈,笑道:“我已有了。”
“嫂嫂聪慧。”邵项元一早猜中了覆底,微微颌首,低杯,朝她致意。
其余人仍苦思冥想,但协礼也一早知道覆底了,掩手与薛谦低语一番,薛谦听罢,拍手大赞“妙哉”。
婉儿因看了众人一圈,恍然大悟道:“我射‘长’字。”
筠之微笑点头,二人对饮一杯。
可令仪仍云里雾里,两眼在院里搜来搜去,急得快要冒火,也想不到何物有乾、何物为长,只好气鼓鼓道:“究竟什么意思?”
德音笑道:“我的傻妹妹,这‘乾’字放到诗歌里,与酒席不通。所以该往卦上想。乾卦,元亨利贞,覆底自然是这‘元’字;而乾卦还有一句‘元者,善之长也’,所以婉儿的‘长’字射中了,二人对饮一杯。”
令仪虽然听懂了,还是不满意,摸了摸鼻子道:“五经其他的我统统不通,得将典故囿于《诗》内,否则我不玩。”
薛谦双手掩面,无奈道:“正经上了十年学,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不通五经?”
令仪嚼着果子道:“一个家聪明的度是有限的。你和二哥都举了明经,那只能我吃些亏,少得些聪明啦!”
薛谦听得脑袋冒火,又找不到话来反驳,众人都哈哈大笑,武承嗣也狂赞这话说得极好,一面笑,一面恭恭敬敬递上一只红玉骰:“娘子请叫。”
“既我起头,那叫个六罢,咱们今年都顺顺当当的。”令仪拍了拍手,一掷,是三点。抬眼望去,筠之、项元、协礼、照邻四个俱是六点。
照邻笑道:“我们都是男人,那便筠儿覆罢。”
筠之不知想到什么,一味闷声低笑不言语,令仪急得拿筷子往她手上一敲,催道:“快覆。”
筠之这才覆了一个“臣”字。
项元知道她是覆“进厥虎臣,阚如虓虎”一句,还是以自己为底。嘴角又不自觉勾起,握拳抵唇,清咳一声,射道:“河。”
协礼眼光稍黯,淡淡道:“我射‘辔’字。”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卢照邻恍然大悟:“我射‘谮’字。可方才已经约定,要以园内所有之物为底,‘虎’如何能作底?筠儿当自罚一杯。”
令仪听见覆底是虎,大翻白眼,朝照邻道:“叔叔,你的好侄女婿属虎。”又道:“我新添一条规矩,覆底再不许是人。”
照邻笑呵呵地往蓬莱盏里注酒,举杯道:“那我自罚一杯。”
“夜深,酒凉,我替叔叔饮罢。”邵项元接过他的酒杯,仰头饮尽。
“马屁精!”令仪嘟囔一声,又掷骰子,这次叫三点,是婉儿、卢照邻、杨炯对上。
杨炯道:“我既担了为老不尊的骂名,便倚老卖老一回罢。请上官司言先覆,我们射了这个,便回去休息,留你们小辈自娱。”
“二位是长辈,早些歇息是应当的。”婉儿环顾四周,微笑道:“我覆‘肃’字。”卢、杨沉吟不语,少许,卢照邻胸有成竹地举杯,射“啄”字。婉儿含笑点头,二人对饮一杯。杨炯原本还在思索,听见升之的“啄”字,豁然开朗,大笑道:“我乃蠢材!跟射一个‘飞’字。但我迟了,自罚一杯,升之和司言不必同饮。”
众人目送卢、杨两个离开,下一轮令仪叫五点,唯筠、礼所掷是五。
筠之微笑道:“我覆过两次,这回由协礼覆罢。”
第81章 缠藤
“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作断蓬飞。”
——王之涣《九日送别》
“如此,我不推辞了。”协礼立于灯下,眼眶陷落在阴影里,睫毛偶尔扇掀一两下,骨的感觉很明显。
他抬头,笑容温和道:“休。”
筠之猜想他所覆是“蟋蟀在堂,役车其休”,引君子好学不辍之意,可庭内无车,时值暮冬,草丛里也没有螽斯。
庭中松树青苍,枝条伸向高远的夜空,微风拂过,松针飘落,缓缓坠入池塘之中,寂寥无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筠之笑容渐淡,射了“樛”字。
“典记聪慧。”协礼低下双眸,烛光给他眼底蒙上一层釉色,晦暗不明。
此时乐人们正演《月照西楼》,陶笛声凄凄绵绵地涉水而来,凉意穿云,悲怀风沙,气氛渐冷,令仪忙唤众人回神,再叫四点,是薛谦和邵项元对上。
项元道:“兄为客,自当先覆。”
薛谦想他素不喜欢这些积粘玩意儿,望着满桌菜色,随口覆了个“野”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项元顿了顿,抬眸道:“甡。”他笑着,语气温和,但乌黑的眼睛深处分明微光一闪,有火苗掠过。
薛谦微微一怔,引袖举杯笑道:“阿元射中了,对饮罢。”
德音原本在和筠之说话,听见阿元射“甡”字,心口陡然一坠,去拿金蕉叶的手也悬在半空。
“嫂嫂,怎么了?”筠之将那只金蕉叶递给她。
德音接过酒杯笑道:“没事儿,胸口闷闷的不消化,喝杯酒就好。”
令仪又叫六点,是自己、承嗣和德音对上。
承嗣沉吟片刻,覆“晦”字。德音素知他禀性,先往男女之情上想,须臾,猜中他所覆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暗指下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朝承嗣略一点头,笑道:“盈。”不让令仪根据自己所射猜出覆底。
令仪左思右想不得,众人敲杯催促,筠之偷偷牵住她衣袖,在她手心写下“旦”字。
婉儿瞧见了,指着笑道:“这是私相传授,你们说说,该怎么罚?”
众人笑道:“这听凭令官处置。”
婉儿嘴角一勾道:“那便请筠之为我们抚筝一首,邵项元唱曲儿,如何?”
……?邵项元挑了挑眉毛道:“我不会唱。”
薛谦与德音并头窃语,随后对众笑道:“曲不会唱,但舞剑总会罢?”
令仪笑嘻嘻地抚掌道:“好极,好极,我点一曲《霸王卸甲》。”
家僮抬来紫檀筝,筠之在红木凳坐下,戴甲,泛弦,双手翩跹回旋,琴声便袅袅悠悠地回荡在亭荫水畔,沧浪跃鱼,明月濯歌。
众人朝项元催促道:“快舞!快舞!可不能抵赖。”协礼也笑着,拿起手边一柄长剑朝他一飞。
项元接过剑,一副“罢了罢了”的模样,终于右臂一震,长剑指空。
他起初剑走轻灵,衣袂飘洒,还有几分舞剑的闲雅意气,可弹到决战垓下,筠之琴声巍巍激昂,他手劲随之愈来愈猛,势挟劲风,大开大合,好像要在这里锤凶杀敌,却不知凶是谁、敌是谁。
众人都哈哈大笑,令仪笑得满脸通红,叫众人举筷子敲杯替邵项元伴奏,敲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响,满桌呜隆隆地乱响。
邵项元舞不下去,上下左右胡乱劈砍一番。
筠之一面弹,一面忍笑,后来实在不行,“嗳哟”一声,哧哧笑倒在案上。
赌完酒,令仪闹着要放烟花、听戏、吃冰片粥、再续一摊酒,临要散了仍意犹未尽,邀众人道:“下月戊午,去我那里再攒一局,怎么样?”
婉儿和邵项元都怔愣一下,项元简截道:“去不了,有事。”
令仪气道:“你如今在京里,能有什么事?”
邵项元靠在廊柱上,低声细语一笑,“偶尔也要去趟羽林卫,不好白领俸禄。”
令仪不理他,只问:“筠筠呢?筠筠去不去?”
筠之知道她吃醉了,握着她的手,温温柔柔地笑道:“我去的。也许令令一觉睡醒,就到下月戊午了,我们又玩一夜,好不好?”
令仪望着她直笑,伏在承嗣肩上昏睡过去,承嗣朝众人微微拱手,含笑告辞。
薛谦道:“外放的奏疏,太后已经批红。下月我和德音就启程去益州。此事我还未对令儿提起,筠之这些天多替我劝导罢。”
项元仍在廊下,平静道:“到时我送你。”
筠之讶然道:“谦大哥怎么突然离京?如今裴炎任中书令,他是寒窗苦读、从御史舍人一步步走来的,最知人善用、任人唯贤,还常夸谦大哥的才学,说从前公卿以下冕服议制还有几篇论孝悌的奏疏写得极好。哪怕曾经政见不合,他也不会因此为难你的。”
薛谦道:“裴炎当然不会。”
言下之意是娘娘会。
筠之抿了抿唇道:“亲情血缘终究是斩不断的,如今薛绍和令仪都——”
德音握了握她的手,摇头道:“筠之,正因为血缘斩不断,阿谦又不能违背本心,违背河东薛氏的良心。所以我们必须走,你明白的,对吗?”
筠之不死心,又问道:“那或许任北门学士呢?至少还在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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