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11)

  薛谦冷笑道:“北门学士?”朝邵项元看了一眼,恨恨地道:“朋友背道而驰也还罢了,要我自己也给窜朝的反徒做事,我真怕自己掐死武照。”

  德音见婉儿在旁,忙推一推薛谦道:“阿谦!又说醉话。”

  薛谦丢开她的手,笑道:“我这批同平章事,只要非她提携者,都被流贬岭南了,已经有人不堪劳顿忧惧而死。然而这已算善终,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叫来俊臣的流氓,对不愿作诗讴歌武氏德政者严刑拷打、鞭杀、杖杀、碟杀,死法很多。她准我外放的奏,已是看在血缘份上高抬贵手了!”

  筠之心里猛然下坠,仿佛踏空一级,摔得鼻青脸肿,摇头道:“这中间必然有误会,谦大哥不妨告诉我被贬的同平章事都有谁,明日、明日我和婉儿一定奏请娘娘,生者即刻释放,死者家属多加抚恤……”

  薛谦哈哈大笑:“误会?你若不信我,可以问问你的好婉儿,是不是真有来俊臣这人,诏狱里又杀了多少人、还有多少断手断脚的人等死!你们为这样的人尽忠!”

  筠之转头望向婉儿,婉儿不答话,只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筠之,你醉了。”

  筠之颤抖,但双眼灼灼地注视她:“是不是真的?”

  婉儿还是不回答,重复道:“筠之,你醉了,去睡罢。”

  四周是漆黑的天,漆黑的树,漆黑的池塘,地灯晃动的光芒疲惫而无力。筠之站在原地,德音和婉儿说了许多话安慰她,但那些话只是嘴唇的翕动,随风流走了,她什么也没听见,倒感觉自己变成簌簌抖动的树的其中之一,黑暗中,好像所有人都走了——所有人已经走了。

  夜已深,云散开,扁扁的下弦月露出来挂在天空上,幽暗的光照在青浩浩的院子里,空旷,森寒。

  风很大,呜呜吼着,满院的矮树都被风吹得推推挤挤,叶片被反复掀翻。

  筠之的裙被吹得圆鼓鼓的,邵项元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不知为什么,他的襕袍倒好好的,还是长身玉立一个人。背着光,他的脸只有轮廓还分明,骨削的下颌很清晰。

  筠之吸了吸鼻子,朝他走去,右手插在他头发里抚弄,“哥哥的头发长了。”

  邵项元捉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面上,轻轻吻着,“但明日又要剪短。”

  “我知道,”筠之醺然微笑,“你说不能白拿俸禄,对么?”

  他爱和筠之打些哑迷,她很聪明,不曾拆开谜题,但不动声色地告诉自己她已经知情。

  邵项元道:“明日叔叔走时,筠筠带上阿直和他们一起离京。文牒和行李已经齐备。”

  “好,”筠之仍牵住嘴角笑,笑着笑着,脸上扑簌簌滚下两行眼泪,她低着头,泪水沿尖尖的下巴滚落,黑暗中她莹白的脸像道月亮影子,一滴滴泪是水面的月亮被漪涟切开的碎片。

  她不清楚为什么哭,这夜太尽兴,曲终人散时,“可能是今生最后一面”的念头就从她心底阴森森地冒出来,压倒一切。

  但她又清楚为什么哭,比背诵四书五经还清楚——的确有很多人死在她刀下,血也没溅到她身上,她和历朝历代的篡朝者没有分别。良心、才干、“忠诚”,这不能并立的三角中,她只有一些愚忠和泡在蜜罐里的书卷知识,却割走了良心,还要割走项元的良心。她常恨卢笢之是个赌徒,领着她和阿娘往倾家荡产的路上走,但她如今也拿自己和项元的将来下注了,比卢笢之更可恶十倍。

  “项元,项元……对不起……”筠之凄哽着。

  “没事,没事。筠筠醉了。”邵项元柔神笑着,他伸手替筠之接住眼泪,大手渐渐地移到她颈下,扣住她的咽喉,完全握着。

  邵项元恨人流泪,像种软弱无能的要挟。但筠之哭起来,颀长的颈,微塌的肩,像株飘落的细柳,又或泥足深陷悔之晚矣的观音。他心底有一部分很爱看见她流泪,甚至为此支配她、破坏她,而筠之也有一部分喜欢被屈服。

  他的全部和筠之的全部,他好的部分和坏的部分,达成微妙的平衡。

  第82章 急弦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贾岛《述剑》

  邵项元低头贴住她的嘴,掐颈的手微微用力,但吻却很温柔,双唇绵软地交织在一处。狂风中,他带她飞越石青色的云,跌进了浩瀚无垠的、深不可测的、倒映着漫天银河的水面下。襕袍、衫裙和中衣一件件褪去,泪水很凉,但他拥住她、进入她的身体却很烫,冷冷热热间,筠之在颈背后的长发缠绕于他手心,深深嵌进肉里,有藤蔓扎了根。

  那根须一路蔓延,也蔓到他们长安的家里。次日,放下行装后,筠之坐在庭院中,一直低头看着槐树盘错的根须出神。

  后来每日她都坐在院子里过黄昏。

  暮冬的日落很快,黄澄澄的太阳总是一刹那就掉下去,夜幕笼下,空气里有油烟和米饭的气味,各家各户的乳娘都站在府外叫孩子和小主人回家。孩子们跑远,仍拍着手唱歌谣,“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嬉笑声回荡在长街上。长安的日子好像一点儿也没变。

  “瞧什么呢?”卢照邻拿来两盒白玉棋子,要和她对弈。

  筠之摇头道:“没什么。”

  照邻也不追问,一来一往地和她落子,灯花爆,棋子敲了又敲,但筠之心不在焉,随手棋极多,弈局索然无味。

  照邻道:“筠儿大了,有心事也不告诉阿叔。”见她不语,又叹道:“罢了罢了,我是个无儿无女的老货,又没有正经职事,净给人添麻烦,所以小辈都嫌我。”

  筠之发笑道:“叔叔明知我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和阿叔说说。”

  “阿叔,若我和大哥换一换,眼下会是什么光景?”

  照邻笑道:“那你必然举了进士,你娘能轻松许多,你阿耶的病虽治不好,但走时能有个进士儿子送终,多少也是体面。之后的事就不好说了,咱们家的人不适合做官。”

  筠之以为他是自嘲,连忙道:“怎么会?叔叔满腹才华,只是朝局动荡不安,又累于党争,才没能谋得好差事。”

  照邻笑道:“我年轻时也这样以为,不愿承认有才和做官是两件事。筠儿细想想,哪朝哪代没有争斗?若咱们只能在政治清明时做好官,那本身就不适合做官。除了北祖几房还在范阳老家为政,两京朝廷里五品官往上,还有几个咱们家的人?高祖、太祖、先帝,三朝了,崔氏、郑氏、李氏都出过宰相,但卢氏没有。

  “咱们家塾教的是儒学,明经进士考的也是儒学,你好学,也比别人聪明,能登科是必然。但儒家讲究‘知其不可而为之’——忠于己心,而朝野之上人人都是一把刀,无论君对刀,还是刀对刀,心都不重要。说句不尊重的,你我祖宗到底也没做成官,最后隐居上谷山林而已。”

  筠之噗嗤一笑道:“叔叔如今隐居太白山,原来是承自祖宗真传。”

  卢照邻捋着胡须笑道:“过奖,过奖。所以,做官还是法家强些。若咱们家塾明日起改教《商君》《荀子》《韩非》,五十年后也许还能再出几位宰府。”

  筠之要落子的手也低垂下去,轻声道:“项元就爱《韩非》。所以总是我拖累他。我也‘知其不可而为之’了,但受罪的人是他。”

  照邻笑道:“夫妇之间有什么拖累的?那日早晨说了几句话,我看元儿这孩子很好,有担当,断不会这样想。”

  筠之道:“他不会这样想,但我怕给他添乱。”

  照邻笑了笑,将夜时,窗牖是淡青色的,庭院的枯枝映在窗上,像裂纹。窗下的纱灯有一圈黄的光棱,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对着一盏灯,一盏泛旧的益州的灯,担心自己连累心爱之人,非要搏个好前程,哪怕她说过不稀罕好前程。殊不知那一夜,那一刻,竟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她的脸,那年她才二十八岁。

  他因此一夜老了,但总有人年轻。

  照邻停下棋子,“筠儿,人与人原是无数的偶然,故而漠不相干的人从不闹意见、从不相互带累,但有人偏偏要跨过去,从此,偶然种下了根,两个人的命绕在一处,爱恨喜怒也绕在一处。既‘知其不可而为之’,此刻又顾虑什么呢。”

  他收起棋盘,吹灭沙灯,黑暗中半白的须髯辨不清颜色,倒年轻了几分。“城门还没下锁,快去罢。长安这里有我和你杨叔叔,你放心。”

  二月丁巳夜,冷月无声,寒霜满地。

  长乐门外,赵内官遣出十六个干儿子至各府宣旨——明日卯时,百官依旧至乾元殿早朝。

  下半夜的风声愈发紧了,芬芳殿中的炉火烧得极旺,武承嗣先是躁得扯了一番领子,见赵内官迟迟不归,两手剪在身后,满殿地来回踱步。婉儿、裴炎、刘祎之亦眉头紧锁,愁云惨淡地相对坐着,邵项元立在屏风边,缄默着,双眼笼在眉骨的黑影下。

  案上的蜡烛被急风一吹,火苗往后倒折过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久别重逢  先婚后爱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