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12)

  “娘娘——”赵内官急步进来,头上的风帽被露水浸得透湿,但来不及摘下,“禀娘娘,禀中书令,明日早朝的消息已经吩咐下去,众人都接了旨意。但,皇帝的近身内官夜访骁卫府,先见了韦皇后妹夫冯太和,又进卫府谈话,整整两刻钟。”

  裴炎道:“冯太和说了什么?”

  “老奴无用,不能得知。但那内官出来时春风得意,一路走小门回至甘露殿,老奴怕打草惊蛇,便没有将他捆下。”

  明日早朝就要逼宫,如今左右骁卫府又和皇帝的人密会,众人都面面相觑。

  “哐啷”一声,武承嗣砸了茶碗,“骁卫府这群首鼠两端的贱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抱着现成的饭碗不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国公毋急,”裴炎略一点头,转向太后,“娘娘,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是否如期起兵?”

  太后仍闲闲地拿着那副鹤首香箸,打香筋、开火窗,“如此,明日的计划暂缓,先按兵不动。”

  邵项元挑了挑眉,这个关口,武照竟然要退兵?

  赵内官往宫外发旨时,自己已率伏兵在宫城各处就位:以乾元殿为中心,九洲池、乾元门、应天门、安宁门,协礼、陈实等人均已进入伏击位置。此时箭在弦上,难以解除,若明日不举事,这满宫城携弓提刀的甲兵,怎么和皇帝还有满朝文武解释?说她们闲得没事,请羽林卫飞骑进宫春游?

  裴炎略一沉吟,点头道:“娘娘的意思,微臣清楚。诸位意下如何?”

  生气装腔最是轻易,可一旦出主意,日后就得担干系,方才满腹怒火的武承嗣此时沉默了。

  婉儿道:“娘娘,起兵决不能缓。纵使我们停手,明日相安无事,下月、下年,难道皇帝会坐以待毙?娘娘如今羽翼丰满,身何能久?若有朝一日叫他们占得先机,后果不堪设想,请娘娘三思。”

  太后摇头:“我为显儿之母,废黜亲子,可谓古今之大恶,还是暂缓罢。”

  邵项元微弯了弯唇,没有说话。篡权三十年,如今倒在意天下人的唾沫了,亡羊补牢,难道她不明白?——除非,除非她不是真要退兵。

  思量至此,他稍稍站直了些。

  武承嗣道:“姑母所言在理。若我们先行发兵,恐为万世所唾;若能等皇帝先行出兵,我们后发制人,将来在天下人心中,我们是因为儿子弑母,不得已才反击,礼法上占据正统。”

  裴炎道:“国公之言,臣不能赞同。娘娘亲政三十载,功盖天地,德满九州,自然当承大业。至于功过名声,后人自有公正之论断。棋行此处,骤然退缩,实在愧对多年经营,更愧对天下百姓。”

  刘祎之曾两次担任李旦王府的司马,李旦对他极为尊崇,情同半父,此刻他自然迫切希望废黜李显,便道:“中书令所言极是,若娘娘此时退避,那微臣只好明日告老,不能复事娘娘。”

  见众人都坚持起兵,武承嗣连忙改口:“姑母,诸君所言十分有理,是侄子草莽,考虑不周。”

  太后不语,飘然伸手,探于火窗上方试温,又掂起一张云母隔片,将龙涎香木置于其上。

  此时犹豫不过是一步伪棋——逼宫废帝,如此大事,若内部不能团结共赴,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撼动全局,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她后退一步,以此试探众人的态度和立场是否坚定,是否同心同德。

  这场忠心的测试,武承嗣没有通过。

  可怜他还做着掌权的春秋大梦,今日一言,恐怕他在这位姑母心中永远没位置了。

  龙涎沉烟隔水溢散,气味发苦,微微呛人。太后微笑着朝邵项元道:“邵将军,如今生死系于你身,你倒一言不发?”

  众人都朝项元望去,烛火摇曳着,将他的轮廓放得很大,黑黑的影笼在屏风上。

  邵项元道:“擐甲执兵,事势已成,安得已乎?语气没有起伏。

  若此时按兵不动,不必等到上官婉儿口中的“将来皇帝占得先机”,明日他们就得死,哪有将来可言。且如今五百五十名飞骑的性命也系在他手里,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武照望着香炉,对众人道:“明日按时动手。”

  今夜注定无眠,熬到黎明,宫城仍笼罩在漆黑之中,上朝的文武大臣立候于长乐门外。

  卯时一到,宫墙两壁的炬火森森地一路燃起,青浩浩的长街上,两个面无表情的内官提着灯笼,引一列列官员鱼贯往乾元殿去。

  长乐门那两扇十丈高的漆铜朱门重重地打开,又重重地合上了。

  九洲池上,近空乌云密布,寒风乱卷,碎刃一样的冰粒子刮得人面门生疼,大约又要下雪。

  临近天亮,风声还在怒吼,沉重的云层破开一个角,晨光洒下来一片死寂。

  陈实低声道:“都尉,还不动么?”

  邵项元摇头:“有埋伏。你去传令,所有人绞一段中衣绑在右边护腕,举事后右腕无白者,斩。”

  稍许,陈实静悄悄地回来,“都尉,已吩咐好了。”

  项元左手握拳过耳,向后示意众人搭弓,朝协礼略一点头。协礼会意,当即引弓,冷弦被拉紧,轻微而刺耳地“咯吱”一响。

  银箭离弦,“笃”地落在九洲池的空草地上,半晌,四周仍毫无动静。

  陈实面露焦急之色:“都尉,这冯太和不上当,怎么办?”

  邵项元道:“扔个杯子。”

  陈实挠了挠头,满脸疑惑:“扔个杯子?”

  协礼握拳掩笑,摔杯为号么,这帮京里养大的鹌鹑多半只会这招。对陈实道:“你扔就是。”

  项元仍举按兵不动的手势,阵伍静守,毫无哗声。

  陈实不明所以,仍旧依言举杯,往外面的草地上重重砸去,霎时碎片迸溅,声极刺耳。

  果然对面有个队正打扮的呆头兵忽然狂起,挥刀嘶喊“杀啊”!霎那间,周围呜隆隆一阵巨响,伏兵从四面八方暴起冲出,空旷的草地被踏出阵阵轰鸣。

  “射!”邵项元一声暴喝,挥手利落,几百只银箭同时离弦,霎时间空中箭雨蔽天,无数劲箭又快,又准,又狠地射往骁卫军中,惨叫一声声响起。

  铠甲穿透,鲜血直流,骁卫军中不断有士兵被射倒,尸首一条条染红地上的枯草。

  可冯太和到底不是傻子,大吼:“上前!冲上前!近战!近战!”骁卫军人数众多,只要冲过箭矢射程,面对面肉搏就能发挥兵力优势。

  项元长槊横胸,当先开路,一劈一收撂倒了数人。冲天的喊杀声中,项元执长槊翻身上马,绝尘而起,领着骑兵人马布开阵势,结成雁字队形飞速奔来,嘶鸣之中,马匹奔驰,风驰电掣般地朝盾阵冲去,钉过掌的马蹄把大地踏得隆隆震颤,近空中尘沙乱卷。

  耳边飞箭呼啸,踏飒流星,项元狂策于奔虹之上,高扬手中的长槊,沿路攒刺、劈砍,所到之处敌兵矛断戟折,人头纷纷落地,敌军一片又一片地倒下。

  怎奈骁卫军实在人数众多,不断有新兵做成的肉墙递补到位,全副铁甲的盾兵和陌刀兵也被替换上来,厚实的盾墙一竖,陌刀银刃而入、红血而出,寒光一阵激扬,就将羽林骑连人带马斩落。

  起初,乾元殿中的朝臣还听不真切,天又没亮,总以为是自己耳鸣。

  直到此刻,殿外杀声震天动地,朝臣才反应过来那飞蝗一样的簌簌声是羽箭来去之声,今日加朝,是太后要他们死在这里。朝臣双腿发软,“扑通”一响跪了满地,哭喊,求饶,惊恐地乱作一团,可外面的打杀声却越来越激烈了。

  皇帝坐在龙珠宝座上,面如土色,嘴唇不断翕动,满脸打颤儿,两鬓的头发晃散了几缕,被冷汗粘黏在颊边。

  龙座的珠帘之后,武照仍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就着金殿内通明的火光,鹰隼一样的双眼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地扫过去,恨得咬牙。没用!没用!都是贪生怕死的废物!

  “哭什么?”她的声音虽不响亮,却极浑厚,“瞧瞧你们自己的模样!今日就是要死,也轮不着你们!”转头,朝赵内官道:“关门!”免得这群软蛋吓死,朝野里没了人。

  赵内官便领内侍去锁门,但小内侍们也不过十五六岁,哆嗦着,啜泣着,围着赵内官道:“干爹!干爹——怎么办!怎么办呀!”

  “怎么办?”赵内官也发抖,啐了一声道:“等死了,有你问的时候!”

  众内官锁好最外重的大门,要留一个人在此看钥匙,众人都支支吾吾地不愿留下——若来人是邵将军只消开门,可若来人是冯太和,那就只能死了。况且,此处离九洲池太近太近,可以闻到血的铁腥味,喊杀声在高高的殿顶回响,阴森森、细密密地搓磨人的神经。

  “干、干爹,”一位眉目清秀的小内官趋步上前,有些口吃,仿佛对这称呼还不熟悉,“让儿、儿子留下罢,儿子可以拿钥匙。”

  赵内官见这个儿子眼生,本想问问名字,死后厚金下葬,可一支箭破窗而入,“嗖”地钉在柱子上,他来不及问,着急道:“好,好,但你认得邵将军的声音么?别放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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