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万事俱定,她应该高兴,但自从太后在上元夜绞杀飞骑、大兴告密之事,筠之总觉得是雾海航行,冰山近在眼前了,只是一片浓白中看不清。
筠之道:“我有时很害怕。”
婉儿略笑一笑道:“我知道。”没问她怕什么。
侍女们在廊下扇着扇子煮药,小红炉的火苗不温不急,药罐里水声汩汩。婉儿把手放在药罐上方,试一试温度,轻笑道:“水开之前最吓人,好像世上一切都煮沸煮烂了。但水开就不怕,最坏不过烫伤。”
最坏不过烫伤。
筠之怔然失神,又想起上元夜婉儿迎风落泪的模样。她们都有自毁倾向。
婉儿拿起案上书笺,起身笑道:“那么我回宫了。”
筠之点头笑道:“好,回去路上小心些。”
因为薛谦夫妇不日就要离京,今年裴行俭的小祥祭无人主理,筠之自然接手。令仪怕她辛苦,主动提出替她准备垩室设的蒲席、除首绖更换的练冠等等。
令仪从小做事心血来潮,譬如薛谦入仕第一年,她立志要自己给大哥做一道桂鱼,祝大哥贵步高升。她这一进厨房,倒要十几个家僮侍女在后面跟着洗菜、切丝、剁末,各式各样的碗碟摊满膳房。末了那桂鱼也没做出来,十几个人跟在后头洗碗洗锅换灶台。
所以筠之虽然答应,但也做好了替令仪收拾善后的准备,不想令仪这回料理得非常妥当,吩咐家僮侍女做事有板有眼,井井有条。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从领口晒进去,筠之顿了笔,看着案前那份《祭裴公文》发愣。令仪长大了,德音和谦大哥要去益州,窦都督已经辞任。她听见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着,在金色长河上划船,随时有人停桨上岸,他们只是陪她多走一段路,仅此。
“卢姐姐,洇了墨了。”光庭唤道。
筠之回过神来,忙将毛笔提起,绢帛上已晕了拇指大小的黑圆,她直呼可惜,另铺一张绢帛重写。
光庭拿起那张废绢,念道:“‘星辰悬象,所以殷时布气,然而行不言之道者,天也;文武用才,所以勤官定国,然而致无为之理者,帝也。’卢姐姐写得这样好,字也漂亮,先生说‘风神润色’,原来是这样的。”
筠之笑道:“光庭在家塾不光长了学问,应酬也精进了。”
光庭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顶真心的话。”
“他说的自然是真心话!”令仪走过来,重重揽过光庭的肩膀,拿拳头钻他脑袋,“他喜欢他卢姐姐,是不是啊——”
“郡、郡主姐姐说什么呢,我……我没有。”光庭顿时双颊发热,令仪啧啧两声,探身去看他羞红的脸,笑道:“噢,那光庭是不喜欢你卢姐姐啦?”光庭百口莫辩,连连摆手道:“不、不,我喜欢——郡主和卢姐姐我都一样喜欢。”
“算了算了,我无福消受。”令仪拍一拍光庭肩膀,笑道:“这细胳膊细腿。你卢姐姐喜欢身形魁梧些的,走罢,你去前面搬东西练一练,不必谢我。”光庭正出神,乍然听见她说“不必谢我”,忙作揖道:“多谢郡主姐姐!”嘉懋捂嘴一笑,也回揖道:“多谢!多谢!”光庭不明所以,揖得更低了,连道十几句“多谢”。筠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忌日当天的阳光始终很稀薄,云是淡淡的灰色。中堂里丧乐绵绵,管事的闲坐在桌前打瞌睡。案上搁着的签名簿较裴行俭下殡时薄了许多,再不复举国哀痛的场面,人走茶凉。
白棚不温不火地搭了一日,临近黄昏,裴炎来了,见筠之和邵项元挽手在一处,笑道:“好,好,年轻人好。”听见已经烧了一篇《祭裴公文》,将手里那卷《祭守约文》藏起。
协礼瞧见了,躬身行礼不起,非请裴炎念完。
裴炎朗声念着祭文,从裴行俭少时读书的小事一桩桩娓娓道来,这一年他老了许多,后背微佝,步履缓慢,久站时不得不让家僮搀扶。
筠之望着他,默默垂下头去,她接连从裴行俭和裴炎身上看见了死去的阿耶,茫茫无依,路又远又陌生,她觉得心酸。
裴炎讲到一些感人的事,众人起初听着微笑,尔后纷纷落下泪来。
裴炎连忙微笑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别哭,都笑,地下的人一定希望你们笑着相送。”
春风暖洋洋地扑在脸上,筠之垂着头,余光瞥见裴炎沧桑的脸很平静,但手里的文稿颤抖不定,再往上瞧,原来他整张脸、整个人都抖着,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
此刻筠之还不明白这种颤抖。后来在贞观殿日日夜夜跪求,烈日熬神,露侵霜重,几近昏倒在金阶前,她才懂得裴炎当时的心情。
祭礼结束,傍晚时分,一行人出城门替薛谦和德音送别。黄昏的光洒在长亭上,暮色苍茫中,洛阳城外的山峦很遥远地起伏着,令仪伏在武承嗣怀里一直哭,抽咽着,喘不上气。
薛谦和德音叮嘱完武承嗣,很紧地握着筠之的手,哽咽道:“一定替我们好好照顾嘉懋,一定。”筠之也哭得说不出话。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分别,也许京城根本是座巨大的坟山。
天色不可避免地暗下去,马车也不可避免地走远了。剩余的人在最后一道暮鼓响起时,转身迈入城门。
从此梦魂路远。
第86章 拆字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
——卢纶《晚次鄂州》
春夜绵软而无力,湿腻的风吹进床幔里,带一点柔靡的花香,忽浓忽淡,一阵搭着一阵。筠之蜷在邵项元臂弯里,被这花香浸溺着,奄奄一息,还有他腐叶一样的汗气。
“筠筠眼睛里有泪,方才。”邵项元的嘴抵着她后颈,“可我没停下来。”祭礼上他们喝了许多酒,筠之有些醉了,变得很小,很服从。筠之没说话,扣着他的手来回抚摸掌纹,心想流泪是幸福的,哪怕不幸的眼泪也是幸福的,因为能品味痛苦。
邵项元吻了吻她的头发,是祭礼上龙涎香和缩砂混合的气味,黑暗中香而脆弱,夹着一丝丝甜。“闻着像底野伽。”
筠之点一点头,“的确很像。”她不喜欢底野伽的气味,像植物烧焦了腐烂了。
“筠筠不够爱自己。爱我、爱小直都比爱自己多。”他的病才好,声音很沙哑。
“也许我了解自己?愈了解,愈觉得不好。”
“不。我越明白你就越爱你。”
“多谢多谢,”她屈起两根手指,朝他作揖,他们都笑了。
又闲谈几句,筠之忽然问道:“以后小直难过怎么办?”
邵项元皱着眉笑道:“得靠她自己。世上总有许多事让人难过,譬如爱上不爱自己的人,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筠之道:“那我会自责教养有差错,竟让她觉得自己不值得爱,还无法纾解痛苦。”
他在黑暗中笑了,很低的声音说了句突厥语,气声和卷舌音很多。“突厥人觉得爱没有理由。也没有值不值得。”
筠之对突厥语感兴趣,让他再重复一遍。她鹦鹉学舌,其他的音节倒容易,唯独那气音无论如何发不出来,像吐痰。
筠之有些气馁,又问道:“他们见面怎么打招呼?”
“萨朗。朗最后的音要闭上嘴唇。”
这次她学得很像。筠之哧哧笑了,又问:“那再见呢?”
邵项元想了一想道:“他们不说再见。告别的话类似‘祝我们尽兴’。”
筠之觉得这说法妙极了,尽兴后是阑珊,有日薄西山的离别含意。
她凝注着他,指尖走过他的眉毛和鼻梁,微笑道:“我们不要尽兴。”
邵项元痊愈后,为岚州置镇和军饷拨管两件大事重新上朝。然而此时正在改弦更张的关口上,北境防务只是被朝臣们不断往后压。筠之不忿,要在议政堂例行集会上说明此时,项元摇头道:“劝不动的。等阿史那骨笃禄下长城,这些蠢货才能老实。”
自太后称制,四面八方的官员都上表祝贺以示臣服,国朝推崇儒学,儒学自董仲舒后又讲究“天人感应”,于是各地官员又日日呈奏祥瑞,讨好太后。礼部尚书武承嗣启奏,有嵩阳县令奉上一块通体橙黄的正球吉石,太后悦极,武承嗣遂呈其于紫宸殿中,令群臣观赏。
尚书左丞冯元常不以为然,当堂冷笑道:“谄媚欺诈的骗术,也值得大张旗鼓,诬罔天下?”武承嗣质问他是否有不臣之心,又扣上谋反的帽子。冯元常是读书人,哪儿懂这样的诡辩?急火攻心,只能大啐“放屁”。太后不悦,当堂贬冯元常为陇州刺史。
裴炎奉笏出列,谏道:“元常由先帝擢拔,今日言行有失,不如使其停职数日,静心反思。”
承嗣冷笑道:“中书令如今真是了得,娘娘已经下旨,你倒要做娘娘的主了。”
裴炎朝太后道:“臣决无此意。”
承嗣笑道:“那么我有一事启奏,也想听听中书令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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