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17)

  裴炎拱手道:“周国公请讲。”

  承嗣朝太后拱手道:“娘娘,夫五行递用,列代相承,欲崇其德,先遵所尚。将隆母德,必欲子扶。臣请追王武氏先祖,立武氏七庙。”

  立七庙乃天子奉祖之礼,承嗣话音落地,满朝文武一片哗然,俱觉不妥,然而无人敢言。裴炎立刻奏曰:“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于所亲。独不见吕氏之败乎!”

  满朝文武更加骇然,刘仁轨的信使才刚因为以吕氏讽谏太后而挨了两个嘴巴,中书令这时候又抬出吕雉,不是自讨苦吃么?

  太后道:“吕后以权委生者,故及于败。眇身追尊亡者,并无妨碍。”算是给裴炎一个台阶下。

  但裴炎丝毫不让,仍坚持不可追王武氏先祖:“事当防微杜渐,不可长耳。”又道:“娘娘教导嗣皇、载宣风化,是天下臣民之表率,如今国库虚空,为武氏先祖大修七庙,糜费钱财人力,恐引百姓怨言。”

  太后沉了脸,“中书令身处高堂,情周万姓,这才是天下臣民之表率。”朝承嗣道:“修建武氏七庙,不必动用国库,由武氏宗亲绵资。”

  承嗣一听,由武氏宗亲绵资,那不就是他和武三思出大头么?不禁急得冒汗,立刻劝道:“姑母!姑母是天下万民的母亲,立庙——”

  “你不必说了。”太后皱着眉盯着承嗣,“着手去办就是。”

  裴炎公然驳斥太后的消息很快遍传坊间。先前,多数人认为裴炎趋奉太后是为功名利禄——自从太后称制,裴炎不仅被擢为中书令,就连政事堂也迁往中书省,中书、门下两省大权俱握于裴炎之手。后来冯元常离京,裴炎又亲自在洛阳城外相送,民间更加改观,如今酒楼茶肆间广赞裴炎,称其为“忠节旌贤”。

  武承嗣非常不服,对着亲友大骂裴炎是沽名钓誉的小人,踩着自己立牌坊,又将裴炎送别冯元常一事添油加醋,朝太后嚷道:“侄子看裴炎早有反心,公开和姑母叫起板来。姑母当时就不该把中书、门下两省都交给他辖治,若有一个在侄子手里,看他如今还敢这样猖狂么?”

  案前堆着铺天匝地的奏疏,武照已经够烦了,听承嗣唠叨这些,拿起一张案文,赶苍蝇似的拂了两下道:“你如今也是礼部尚书,哪有这样多口舌要搬弄?先祖祠堂就在文水建造,你这段日子清闲就过去看着,也是阅历。”

  承嗣愣了一愣,苦笑道:“好,好,姑母叫侄子走,侄子敢不去么?可怜侄子这些年为姑母鞍前马后,姑母烦了,连舐犊之情也不顾了!”

  武照把眉毛一皱道:“你这孩子!这是什么话?你不是不知道三思的禀性,武家这些孩子我不指望你还指望哪一个?”顿一顿,口气柔缓下来,“这样,姑母加封你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你是家里的长子,好好把这件事做定。”

  承嗣听见“指望”“长子”“加封太常卿”也就喜笑颜开,拱手告退。

  “承嗣你回来,”太后叫住他道:“你出去带一句话,为先祖崇尊号、谱史志的事情叫卢筠之管,让她在太常寺办。”又道:“姑母是因为你去文水顾不上,才交给她,啊。”

  承嗣带笑抱怨道:“姑母真是!难道侄子会这样计较这等小事?”仍踢着两腿往外头去了。

  筠之将差事拆分下去,各做安排,封号就由她亲自拟定,婉儿过目。鲁靖、义康、安成、魏定,厚厚几大卷礼记翻来翻去,太常寺的书架上满是灰尘,竹简上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她也染上一股潮湿的霉味。

  筠之不喜欢这差事。总以为太后称制后,她能有大把的时间改重儿轻女的民俗、提高宫中女官的待遇。可如今知识坐在这里拟封号——光庭这年纪就能胜任了。

  她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眼高手低,故而依旧每日按时到太常寺就任。然而这差事实在无聊,她总是不自觉就发呆。

  邻近的街道上有孩子们的歌声传来,“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歌声伴着拍手声,和在长安时一样。

  筠之听着稚嫩的童声,微微笑着,不知不觉,跟着歌谣在纸上写下两个“火”字,上下排列,正是“炎”字。

  筠之回过神来,如此上下拆字,二火为炎,绯衣即裴,歌谣合在一处是“裴炎小儿当殿坐”,是说裴炎之子将来要做皇帝,裴炎要篡权。

  筠之想到这里,惊得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幸好太常寺的博士各自在书桌上装忙,没人发觉她异常。

  “嗳唷——!”门口进来一名掌固,气喘吁吁道:“可了不得啦!”

  筠之吓了一跳,慌忙将纸卷进袖内。

  “今日早朝真了不得!”掌固一面拍掌一面惊呼,太常寺素来清闲,众博士纷纷放下纸笔,凑上去听他说话。

  那掌固道:“扬州来报,扬州司马李敬业谎称自己奉密诏讨伐叛贼,从监狱里放出囚犯,又打开械库,给囚犯分发武器。几百人一夜占领扬州城,已经聚集了小一万人。还改了旗帜,说武后专权,天地不容——”言此,打了打自己嘴巴,“总之,说什么要匡扶李唐,扶植李显!咱们说话此时,叛军已经揽了十万人,直往洛阳打来咧!”

  “十万人!”屋内霎时沸了锅,近日太后改制的步子迈得太大,无论亲武反武,心里都一日比一日紧张,然而这种担忧是禁忌,说出来要杀头,轻易不能开口。

  筠之蹙眉,朝那掌固道:“你可听清楚了?是李敬业?英国公李勣的孙子李敬业?”

  掌固急得拍桌子、打手势:“郡君聪慧,不是他还有谁嗬——!都怪那兵部侍郎岑长倩参他,把他贬到扬州去,否则哪有这样的事?”

  众人闻言扼腕叹息,急得团团转圈,都大骂这岑长倩可恶,渐渐议论起来,一说“究竟生错了时候,三两年间碰上这样多事”,一说“李敬业既然是李勣的孙子,李勣可所向披靡,他们血脉不一般”,一说“洛阳迟早要陷,不如早日收拾东西回乡县老家”。总之越说越恐惧,忽起忽落,一波三折,仿佛李敬业已经打到洛阳城下,这里的人都被烧掉了一只手、一条腿,城里也没有粮食可吃了。

  说到风云变色之际,有人哭诉,有人长吁短叹,有人一副眼泪沾襟的英雄模样,起身道:“我不走!叛军要打进来,第一个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我生是李唐人,死是李唐鬼!”其余人纷纷叫好。

  其实太常寺这样的闲差,就算叛军攻来也不会拿他们怎样,没见过哪朝哪代攻下都城,要先杀写青词、做法事的官员。

  况且如今太后临朝,他们真爱李唐,还会坐在这里当差么?真是演起来自己也信了。筠之见他们一副以死报国的模样,努力忍着才没捧腹大笑。

  “都胡说什么?”邵项元一下朝,来太常寺接筠之回家,不想听见这些昏话。

  众人急忙闭嘴,讪讪行礼道将军,那掌固不知看脸色,吞了吞口水,朝邵项元道:“那么依将军看,这十万叛军怎样呢?”

  邵项元弯了弯唇,又觉得和这帮迂儒说不清,把眉毛一皱道:“与你们无关。管好自己,把嘴闭严实。”

  第87章 檄文

  “新河柳色千株暗,故国云帆万里归。”

  ——刘长卿《送杨于陵归宋汴州别业》

  筠之一进马车,先将方才“裴炎小儿当殿坐”的发现告诉项元,道:“我想,裴炎一介老迈,又是文臣,哪儿来的兵篡权谋反?这歌谣我在长安时就听见了,想必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陷害于他——也许就是这拨扬州叛军所为,大战前瓦解裴炎和太后的关系。”

  邵项元不以为意:“如今扬州叛乱,不管这童谣是谁写的、有何目的,都掀不起波浪。”又笑道:“十万人打过来,如今自身难保,筠筠倒有闲替裴炎考虑。”

  筠之冲他眨眼,歪头笑道:“你在这里,我为什么要担心?”

  邵项元拖着腔调道:“噢——可我也没办法。李敬业和京城里的酒囊饭袋不同,饶是叛了,朝臣们仍夸他有勇有谋,敢放囚犯举事。”

  筠之哼了一声道:“之前护送先帝封禅,项元不是也从诏狱里找来那个什么什么威的么?这一招,你还比他早用一年呢!我看李敬业根本是偷师,这些酸儒也根本不懂你的厉害。”

  邵项元久久地看着她笑,“筠筠真可爱。”

  筠之皱了皱鼻子道:“说真的,项元有什么主意么?”

  “李敬业的为人筠筠知道。虽比其他世家子强些,但也是坐享祖父的江山,没有治军的手段。这帮人是乌合之众,等不到过淮河,就要内乱了。”

  “果真么?”

  “果真。百姓不在乎国朝姓什么,日子好过最要紧。没人愿意长久跟着他赤脚打天下。”

  邵项元虽不愿承认,但自太后称制以来,轻徭薄赋的政策很受民间称赞,定期考察地方吏治、宽松处置逃亡农户两件事也极得民望,富庄大户自然不支持反武起兵,没有银钱粮草支撑,这叛乱迟早自行熄火。何况如今卷入事变的只有人身有困的囚徒和户制低下的杂户工匠,更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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