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18)

  筠之放心道:“那明日就上表言明此事罢?稳一稳朝臣的心。这几月朝廷乱糟糟的,一乱就容易出事。”

  邵项元低声一笑道:“不上。这些老竖该紧一紧弦。”

  然而事态并未如邵项元预期那样平稳。

  接下来二十日,楚州司马率所部山阳、盐城、安宜三县响应叛军,与李敬业麾下的郎将尉迟昭里应外合,迅速占领了不从反叛的盱眙,是以一举攻陷至高点都梁山,江淮间邗沟段运河自此尽在李敬业掌控中。敬业乘胜向南,狂攻润州。润州刺史、司马不从叛乱,力屈城陷,至死不降,皆为敬业所杀。自此,敬业盘踞润州,引以固守。

  消息甫一传入东都,满朝人心惶惶,酒楼茶肆间已将李敬业传得神乎其神,竟有其祖父李勣南定维扬、北清大漠的威振殊俗之态。

  原本也有一批朝臣和邵项元一样,认为叛军迟早不战自败,如今也坐不住了。洛阳、长安两城的粮食悉数仰给于江南腹地,靠扬州运转,如今邗沟段运河沦陷,相当于两京命脉有一段捏在叛军手里。没有饭吃,谁不害怕?短短二十日内,洛阳城内人人自危,米价疯涨。

  筠之如今对太常寺的差事上了心,此处是国朝最清闲的部构所在,各处消息自然灵通。

  今日一早,一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轰轰烈烈地传遍都城,劝国朝官员弃暗投明,趁早加入起义之列,还能挣个大好前程,若死不悔改便只有死路一条。此篇檄文由骆宾王所书,汪洋恣肆,投鞭断流,其大江大河之势着实磅礴,使人胆寒。

  金吾卫辰时换班,中郎将迷迷瞪瞪听见消息,两眼霎时瞪如铜铃,率悉数当值人马出动,迅速查封一应传唱《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的酒肆赌坊、秦楼楚馆,又大张旗鼓地追查源头。

  项元和协礼下朝时,金吾狱里已装满了人,项元觉得好笑,协礼也摇头道:“只可惜看不见那檄文。”

  筠之亦觉得不妥。自太后绞杀飞骑、大兴酷吏告密后,满城风声鹤唳,所以金吾卫着急讨好。但如此行事反而火上浇油——哪怕太后真要发怒,也不会轻浅到要在这民心动荡的关口满城抓人。

  筠之笑道:“我有檄文,也给紫宸殿送了一份,不出几刻,夫君也许又要回去议事了。”她拿出一卷帛书,上头赫然写着: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鷰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廷之遽衰。

  “……公等或家传汉爵,或地协周亲,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师,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裂山河。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协礼讶然道:“这是哪里来的?”

  筠之道:“你们上朝时,四处都在议论这檄文,我便大概记下了。”压低声音道:“此文由骆宾王所作。”

  沉默一会儿,邵项元忽而道:“鹅鹅鹅。”筠之一时没反应过来,尔后“噗哧”一声,抵着他肩膀直笑。

  “你真是——!”协礼笑着,别开目光,不去看他们握在一处的大小手掌,总是这样,两只幸福的手重叠出更多刺眼的幸福。

  协礼道:“说起骆宾王,我也只知道‘白毛浮绿水’。当年在潞州他与敬业不过一面之缘,不想竟然共同起事。要说意外,又似乎顺理成章。总之这檄文写得确实不错。”

  筠之笑道:“叔叔说,他们四个轻易不该写檄文的,一写便没有好下场。”当年王勃为废太子写《檄英王鸡文》,先帝大怒,斥其作为东宫侍读不思劝主,流其于京外,王勃因此命丧异海。如此缺德玩笑,也只有卢照邻才能说。

  协礼摇头笑道:“若说那斗鸡文,的确写得比这篇更好。”

  正说着,紫宸殿就来了内官,将元、礼唤回。

  那讨武檄文摆在漆金案上,轻轻一卷,但墓碑一样沉重,倒在那里好似有千斤重。

  殿内众臣低伏着脑袋,虽觉惶然,多少也带着看笑话的心态——当年褚遂良当堂辱骂武照,武照大哭大喊道:“何不扑杀此獠!”眼下是武照称制的第一年,这檄文又对她极尽侮辱,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然而太后只是很平静地读着,读到最后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时,略顿了一顿,扫视众臣。

  众臣慌忙拱手道:“自是大唐之天下。”只说大唐,至于李唐还是武唐,又是另一回事。

  太后放下檄文,抬头微笑道:“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此一言举重若轻,太后“如此而已”的风度很快稳住局面,忠者愈忠,有二心者亦不敢妄动。

  于是众臣各持象笏,躬身献言,对着江山图立而论道近半个时辰。可太后到底没打过仗,裴炎作为参政几十年的顾命重臣,德高望重,老马识途,自然该先问他意见。

  太后道:“裴卿以为如何?”

  裴炎默然片刻,拱手道:“微臣以为,敬业之流因利而合,无须讨之。”

  “何故?”

  裴炎道:“天子年长,久未临朝。敬业小儿托此辞起兵,太后若归政于天子,扬州之乱,不讨而解。”又道:“国朝积弱,连年水旱,饥病死者枕藉于路,不宜大兴战事。若太后还政于嗣皇帝,叛军师出无名,自然四散。”

  石破天惊。

  此扬州叛乱的关口,裴炎竟逼迫太后还政于嗣皇帝。

  众臣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楞楞地望着这位助太后废黜庐陵王的两省宰府,百官之首——何以在此时倒了戈?

  太后嘴角边的两道皱纹略动一动,双眼紧紧盯着裴炎,裴炎亦丝毫不惧,直视太后。

  僵持之中,御史崔詧出列道:“炎受顾托,身总大权,闻乱不讨,乃请太后归政,此必有异图,应归捕下狱!”转身,向后顾盼群臣:“还有谁是同党?”

  太后扫视百官,偌大的金銮殿中,人人垂头自危,鸦雀无声,而裴炎一句分辨也无,只是扬着布满白发的头颅,那件洗成灰色的紫袍轻轻抖动着。

  刘祎之急忙奏道:“娘娘,中书令老迈,昏聩不能言。然扬州事急,阵前换将,于战不益。臣请罢裴炎宰府之职,偃革之后,再行详审。”

  太后仍然扫视着百官,心道过河不该换马,于是朱红蔻丹的指甲往案上一拍,令道:“将裴炎暂押府内,停职查办!”

  裴炎立刻被侍卫拖下殿去,众臣更加战战兢兢,太后起身,踱步半圈,冷笑道:“裴炎有一句话说的好,‘叛军师出无名,自然四散’——出兵要名正言顺。你们可明白?”

  众臣连连拱手道:“臣无知。”

  太后笑道:“徐敬业既说要匡扶李唐,那眇身便从宗室中选一位带兵,眇身是大唐之妇,在位在一日,就相信宗室一日,彼此都是一家人,荣辱与共。”

  刘祎之谨慎道:“娘娘……娘娘说的是‘徐’?”

  太后微笑道:“自然。徐敬业原本姓徐,如今谋反,当剥除李姓。”

  刘祎之小心翼翼道:“那么……那么……娘娘的意思,主帅,主帅是……?”

  太后站起身子,那金龙裙裾的下摆跟着一摔。“遣先帝堂叔,梁郡公李孝逸为左玉钤卫大将军、扬州行军大总管,以右羽林将军邵项元为监军,即日南下,挥师讨伐。”

  邵项元早有准备,接到旨意并不意外,然而军营脏乱,又都是男人,不好让筠之随行,便找来一支商队,说筠之要下扬州采买,与商队同行。

  然而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国朝从来没有女眷随军的先例,御史参奏道:“九阳之兵,通达神明,不可阴损,此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若有国朝大员为一己私欲,乱阴阳之协调,当为大罪。”

  奏疏一到婉儿手里,婉儿捏着扫了几眼,皱眉道:“是谁写的?”底下人回答是崔詧崔御史所写。婉儿一向厌烦他为人乡侩,想起他和邵项元还有上元飞骑一案的过节,摆了摆手道:“简直一派胡言。”就将他从侍御史调作监察御史,官职直跌四阶。

  第88章 平叛

  “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兵缺宝刀。”

  ——马戴《出塞词》

  五月初,南征军如期出发,浩浩汤汤地从洛阳启程,沿汴水直朝盱眙南下。时值初夏,汴水涨了潮,江面烟波浩渺,和灰苍苍的天融为一色。

  筠之与商队同行,每每不能留宿官驿时,邵项元都从军里出来找她,肩上背一口大泡桐木箱子,装满羊皮牛皮制的水经地志。

  邵项元一进门,筠之正对着镜子解头巾,因为风大,她在外总用一条湖绿色菱花巾包着头,配上葡萄藤石榴花的浅纱裙,真很像商队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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