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19)

  他稍稍弯腰,凑过来看着镜子道:“显得下巴有些尖。”

  “那很好啊,扮得更像些。其他商队娘子的下巴都尖尖的,也许操心生意的人都是这样。”

  他低声一笑,“扮得不像又怎样,难道有人敢说什么?”

  筠之倒不介意旁人嚼舌头。褒姒烽火覆周,妲己助纣为虐,她清楚红颜祸水是男人懦弱无能的借口。只是少些闲话能躲掉许多麻烦。她讨厌麻烦。

  邵项元铺开地图,里面没有标旗,伸手道:“筠筠还有珠花么?”

  筠之点头,从紫檀盒里拿出珠花,一一别在他头顶。他也不恼,她贴一枚,他便摘一枚,再插在地图的沟沟壑壑上。

  筠之坐来他身旁,摊开书卷,提笔絮絮地圈点。国朝一向有学士注史的传统,先帝在时曾令废太子召学士共注范晔的《后汉书》,后藏于太极宫内阁。娘娘称制后延续此政,诏北门学士共注魏晋南北朝史,筠之所批是魏收之《魏史》。

  邵项元俯身看着地图,时不时别过头来吻她一下,又吻一下,心不在焉道:“坐我怀里写。”

  那地图比她臂展还宽,案上的余量很少,筠之摇一摇头,“放不下书了。”

  他于是将地图推得很远,抱她来自己怀里。

  筠之抵着他胸膛,很安心地靠着,绵绵依偎中,连书卷陈朽的气味也是甜蜜的。

  二人各读各书,邵项元忽然道:“这仗很好打。”见猎心喜的语气。

  “此地为制胜之关键。”他牵起她的食指,圈住地图上一处小尖,羊皮卷的触感很韧,而她的手指是滑腻的,甚至能从他指缝间溜走。

  筠之道:“这里是都梁山?”

  “不错。李敬业麾下有个叫魏思温的参军,很机敏,主张叛军由此渡淮北上,直取洛阳,一决胜负。若真如此,恐洛阳危矣。幸而李敬业未从,反在此时回马杀向润州。”

  筠之点头,“我明白了。孙策离开袁术自立,要先南伐横江,取江东腹地,立足后,以大江自固。李敬业也是此心,先取润州为基。但勤王之师没有离京城愈来愈远的道理,如此一来丢了民望。”

  “不错。这几日正商议两军对垒从何打起。后军总管苏孝祥和其他几个将领主张绕过都梁山,绕过盱眙,直取江都,临下阿,与李敬业主力决战。”

  筠之找到下阿的位置,歪着脑袋端详一会儿,不解道:“可若战况不利——嗯,不是说哥哥会输——可一旦我师在下阿失利,叛军再顺都梁山而下,前后夹击,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他抱着她笑道:“聪慧真是美德。”今日在李孝逸营帐中,他对着苏孝祥几个讲了两个时辰都梁山之切要,这几人却冥顽不灵,坚持先打下阿。所以他从小觉得解释无用,任何事要说第二遍他便不耐烦。

  筠之仰头道:“那傲慢就是罪过。”

  “我认罪。”邵项元短促地笑了一声,仍握住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圈点点,都梁山、下阿溪,没有标旗,龙蟠虎踞之堑用她小小的珠花占领着。

  地图上浮翠流丹,有香气幽微飘来,窄窄的天地豪阔地展开。恍惚间,李敬业魏思温等名字模糊了,化作一只只青的黄的陶土泥人,而她还是垂髫幼子,和邵项元靠在一处,拿着泥人过家家。

  然而窗外阵阵稻香,此刻身处江南的实感很充足,提醒她战事就在眼前。

  筠之道:“李孝逸的本事……如果输了怎么办?”

  “李敬业割据东南,隔江两治。”

  “那又回到南北朝了。”

  他把都梁山的珠花取下,别在她发上,“不会输的。我会尽快打完,带筠筠回代州。”

  六月,南伐大军行至淮水北岸,扎营泗州,李敬业得到消息,匆忙从润州回军,将兵力沿大运河部署,主防高邮、淮阴、都梁三处,两军隔水对峙叫骂。

  敬业暗忖南伐军长途奔行,人疲马乏,令叛军当夜从都梁山顺势而下,夜间突袭,打李孝逸以措手不及,果然得逞。

  初战不利,李孝逸又生性懦弱,难免心生忧惧,竟下令撤军,连日按兵不动,苏孝祥及其他几京城名出身的将领亦赞同此举。

  邵项元以为此败不足为虑,是兵士连日乘船,呕吐虚弱之故。叛军不过趁乱纠集的亡命之徒,南伐军是常年操练的正规师,武艺精熟,骁勇善斗,只要下令前进,必然节节取胜。

  然而此处不是北境,也并非行俭、仁贵主帅,只有两京长起的将领才有一席之地,项元再如何剖析,营帐里也无一人搭理。

  沉默一阵,李孝逸道:“邵小将军说得有理。将来,将来便这么打。”李孝逸如今六十来岁,身材略矮,苍白的短圆脸,脸肉发泡,总是浮着一层青白的油光。两只微暴的眼睛藏在肉底下,笑笑地打量人。

  邵项元耐着性子道:“都梁山掐汴、淮二水咽喉,是此战制胜所在,必得率先拿下,解除对东都的威胁。再则淮阴、高邮两地也将望风瓦解。”

  李孝逸又重复道:“邵小将军说得有理。将来,将来便这么打。”总叫他“小将军”,知道胜绩比不过,索性倚老卖老。

  邵项元屡劝无用,怒上心来,丢开手不管。

  协礼则照常往主帐去,隔着帐幕来来回回地陈禀情由,总之不让李孝逸岁月静好地装样子。但李孝逸只当没听见,进出营帐仍笑呵呵地道:“嗳——!秦小将军,好,好。”全然一副通情达理的长辈模样。

  项元回来时烦躁非常,一到后院,看见筠之在浮廊上,与两名法僧相对跽坐,烹茶讲经。树上的白槐花盛放,轻轻有风吹来,疏疏一阵花落如繁雨。

  他皱眉,捂拳轻咳两声,筠之离席过来,见他脑后一撮头发微微翘起,很生气的模样,不禁笑道:“李孝逸还是不愿发兵?”

  项元应了一声,筠之道:“前些天,商队碰见这几名要北上讲经的法僧,从金陵来。从前项元提过叔孙建取彭城一事,所以我给这些人供了食宿和香油钱,问到不少消息。

  “总之,如今李敬业的队伍大了,管不过来,他近来忙于朝润州方向拓宽势力,都梁山现下由他二弟李敬猷接管,率有五六千人马守山。这李敬猷好赌博,至今未改,常在军里开盘,还爱吃底野伽。这样一批人,想必很轻松就能战胜。一旦李敬业整顿了润州,自然会赶回都梁山,到就来不及了。不如以此再劝劝李孝逸。”

  “李敬猷的事,果真么?”

  筠之点头道:“我觉得可信。”

  项元略一沉吟,“若只有四五千人,我和阿礼带人夜夺山头,绰绰有余。”

  筠之道:“我不懂用兵,夫君自己决断。但五六千人,会不会太悬殊?”

  “再悬殊的也打胜了,”他微笑,眼里又有轻藐神气,“何况叛军接连取胜,如今兴头上,最容易疏忽。再则也要尽快挫其一场,杀杀锐气,一味拖延反而养出他们士气。”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待不住了。打突厥虽然劳累,却很畅快,风风火火得干脆。扬州之战本该如探囊取物,却因李孝逸骨头软而积酿数日。他痛恨浪费时间。

  筠之想了想道:“但这样绕过李孝逸,恐怕不妥。”踮脚附耳道:“这几日我和嘉懋通信,嘉懋说这个舅爷是笑面虎,表面宽和,实则心眼小小,叫我别和小人纠缠。我想,如若项元凯旋,他一定心生忌恨,将来伺机报复。”

  项元随意一笑:“他能怎么报复?筠筠放心就是。”

  是夜,元、礼二人率一千精骑夜登都梁山,其时李敬猷自以为山陡难攻,凭险自固,所以率众将士宴饮聚赌,军中守卫十分松懈。元、礼带兵将营外信兵屠尽时,李敬猷仍斗叶作乐,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尉迟昭率先察觉有异,出营察看,只见营外已火光接天,漫天遍地飘的都是“邵”字旗,盔甲也来不及穿,忙挺刀上马,又急唤令兵向内传令迎敌。

  协礼挽弓,飕声一响,钩簇箭穿杨绝尘而去,那令兵登时中箭下马。

  尉迟昭喊声如雷,纵马朝项元近身奔来,项元当即拍马迎上,障刀一起,拍的一声,竟将尉迟昭大槊杆身震成两段。尉迟昭抽刀相迎,项元就势向下,朝其坐骑劈去,只听一声战马嘶鸣,尉迟昭被挑落马下。项元左拳砰的一声,连带护腕之重量狂击在尉迟昭天灵盖上,只打得他头盖碎裂,鲜血直流。

  项元障刀一扬,斩下尉迟昭的热头,提首怒喝道:“乱贼尉迟昭已死!”一声呼喝,万军喧嚷中仍是掷地有声。

  飞骑是以愈发士气大振,一时金鼓齐鸣,杀声震天动地,空中银箭飕飕来去,有如飞蝗盖日。叛军果然惊恐,溃而四散,庸懦不能战。飞骑乘胜而进,一路追击,天崩地裂的喊杀声中,叛军或死或伤,尸首堆满山头,状极惨烈。

  李敬猷在残兵拥护下沿江夜遁,顺流而下。破晓前天色苍茫,但见都梁山上刀光映着火光,万千银光猎猎闪动,再一细看,漫山遍野都是“邵”字旗,李敬猷心惊胆寒,哪儿能想到不过一千飞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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