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20)

  天明时,邵项元率余部乘胜而归,自是意气风发。

  协礼提醒道:“你别太露头。”

  项元笑道:“我知道。”提着尉迟昭的脑袋,站在主帐前头一躬,行礼朗声道:“末将依言夜袭,拿下都梁山。大总管英明!”

  协礼愣了一愣,也行礼大喊道:“大总管英明!”

  周围的兵将听见动静,都以为今夜突袭是李孝逸暗中指点,一说“果然是皇室宗亲,有深谋远虑”,二说“大总管这是真人不露相,别人怕得什么似的,他放心交给下头人做”,总之喜气洋洋,纷纷走出来,振臂呼道:“大总管英明!”

  李孝逸在营帐里睡了一夜安稳觉,听见声响,满脸糊涂地走出来,云里雾里地受了礼。

  后来知道竖子竟然率飞骑长奔百里,夜袭都梁山,还大获全胜,李孝逸心下怒道:“这细狗娃娃敢耍我!”然而面上一分不露出,只夸元、礼两个遇事决断。至少功劳还揽在他自己头顶上。只是心里总憋着一口恶气,觉得邵项元不服他。

  夜袭都梁山后,叛军士气大挫,留守的兵士逃的逃,散的散,大有不战自溃之势;南伐军则士气大振,个个心潮澎湃,好战之心一日高过一日。

  李孝逸不好违背军心,令大军南迁高邮,至下阿溪与李敬业决一死战。却不遣邵项元赴前阵,反以苏孝祥为战将。

  苏孝祥以为敌弱我强,胜券在握,很得意地领了命,换一身精光甲,雄赳赳地点了五千精兵渡溪作战。

  南伐军一到江面上,白雾漫天,灰茫茫一片中什么也看不清楚。打前阵的兵士远远看见似有船来,苏孝祥便下令放箭,箭羽黑压压地飞了漫天,飕飕一阵过后,江面上仍是死寂一片。

  苏孝祥一咬牙,叫众人继续前进。

  军船又开了五里,才知那前兵看得并不真切,所谓的敌船只是一片地势略高的江心洲。此时箭羽几近射空,苏孝祥窘得面红耳赤,大骂道:“狗崽子!还不上去捡箭!”于是兵士们上江心洲捡箭。

  李敬业早有准备,令众兵士提前竖起盾牌,围成四面,撑小船绕至苏孝祥兵阵后,这才下令杀将过去,瓮中捉鳖,倒比取扬州城还轻松三分。

  这一仗南伐军大败,苏孝祥被乱箭射死,亡于阵前,士卒溺毙江中者不计其数。

  第89章 临海

  “南荆双戟痕犹在,北斗孤魂望已深。”

  ——灵一《哭卫尚书》

  战败的消息传来后方,李孝逸又惊又怕,心中大怯,面如土色地喊着:“退兵!退兵!”

  协礼怒声道:“朝廷以大总管王室懿亲,故委以阃外之事,天下安危,实资一决!”

  但李孝逸仍龟缩不前,胡乱喊着“退兵”,项元两手青筋乱暴,真想一拳捶死这老竖,但盛怒之下尤有自制,只捶断李孝逸面前的一张木案,厉声道:“下阿事败,公临阵而退,太后焉能不疑?今大军不进,公难逃逗挠之罪,祸难至矣!”

  一听自己也许要背上勾结叛军的罪名,李孝逸果然老实,忙问二人有何对策。邵项元以为决不能退兵,由协礼率一批兵士往前线去,且战且走,一则保全残兵,二则引诱李敬业上前。

  几日后,河岸西北风大起,邵项元遣兵士沿岸采割芦苇,蓬蓬满满地堆了四五条船,又将战马连日的马粪置于其中,待芦苇船行至下游地界时,引火烧船。

  火墙顺风烧了漫江漫天,粪气爆炸的响声不绝于耳,一阵阵热浪轰在江面上,下阿溪被染成火光熊熊的赤红色,惨叫声、奔走声、火烧声、丢盔卸甲声乱了一夜,整条江水如火蛇,劈劈啪啪地烧到次日天明。

  李敬业部众溃不成军,烧死、溺死者无数,一夜间折损万员精兵,其余部众更是四散逃窜。但敬业尤未放弃,马粪满身仍不言败,率骆宾王、魏思温等人退回扬州,准备渡海投奔高丽。

  李孝逸见局势回圜,又要稍作休整,邵项元哪里理他?自率兵士一路杀往扬州,非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一到扬州,叛军船只因风阻不得起航,李敬业仍负隅顽抗,但南伐军紧锣密鼓,弯弓搭箭,雪亮亮地瞄准对岸。

  陈实立于船头,隔江喝道:“右羽林将军邵项元有令!”

  项元朗声道:“扬州事乱,始于敬业,嗣皇帝及太后宽宏,已赦众兵士反叛之罪,就地归降者,决不追究!”几句话中气十足,声闻数里,保准隔岸叛军两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叛军事败,身处无望逆境,如今免罪之令朗朗传来,反叛斗志大失,疲倦惶惑,相视无言。

  苍茫大风之中,只闻对岸啷啷几声,已经有人丢了障刀。片刻,丢刀弃剑之声大作,一阵骚乱后,两个归降的兵士将李敬业和魏思温的头颅送来。

  邵项元略扫一眼,问道:“骆宾王人头何在?”

  两个叛军兵士瑟瑟发抖,拱手道:“小人不知。当时上船慌乱,并不知骆宾王去向。”

  项元朝协礼递去一个眼神,协礼拿起障刀,在遍地尸首之中拨了一拨,选出一副偏胖的,割下头颅,抛在地上,朝项元行礼道:“监军,此乃骆宾王人头。”

  陈实立刻反应过来,朝两个叛军兵士道:“嗳,我们将军问话呢,骆宾王人头何在?”

  两个兵士相顾惶然,立刻将那头颅捧起,行礼道:“小人来奉骆宾王人头。”

  邵项元略一点头,朝陈实道:“这三颗脑袋即刻送往东都。”陈实拱手称是。

  七月末,李敬业、魏思温、骆宾王头颅被快马传回东都。太后敕令,叛军归降者一概不追,流民可返原籍或淹留本地,仍务农忙、事手工;既不返原籍,也不入户当地的,若身在五尺七寸上,经阅驰跃、试瞻视后可入军籍。又嘉奖密报李敬业谋反的润州刺史、司马,赏金银绫帛无数,赐姓武,叛乱中一应不从叛军的乡、县官员皆擢升半阶,赏俸半年。

  至此,太后称制以来的初次构乱轻松扫平,前后不过五十日,扬、润、楚三州俱息,二十万叛军来势汹汹,却只如几片浮云轻飏而去,海内晏然,纤尘不动。

  此外,太后另有密令,必得肃清扬州起事之因果,一环一扣都要清晰分明。

  故而李孝逸四下缉捕余党,盘查拷问,剿灭残逆,扬州官衙日日忙得不可开交。

  一层层蔓引株求下去,原来李敬业手下有一名唤薛仲璋的参谋,系魏思温旧年同窗,原本在东都任监察御史一职。思温密信仲璋,邀其共图大业,其允之,年后向吏部请文牒往扬州游玩。仲璋一到扬州,便拿出监察御史的身份,说东都有人密报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要捉拿一应人等下狱,又矫称李敬业为新任扬州司马,以他代管官衙事务。李敬业出身高贵,行事自有他一份风度,何况又有监察御史仲璋作保,自然无人起疑。敬业这才得以控制官衙,释放囚徒。

  筠之见了“薛仲璋”三字,很吃惊地道:“薛仲璋是裴炎亲外甥。”

  元、礼俱道:“裴炎不是只有一弟么?哪来的外甥?”

  “有的,”筠之想了想,犹豫再三,脸红红道:“总之,总之我确定他是裴炎的亲外甥。”邵项元见她欲言又止,低下身去,筠之附耳道:“夫君知道……就是、就是魏王和龙阳君之事……女眷们常提起,薛仲璋也……也是……”

  协礼道:“怎么了?”

  邵项元面无表情道:“薛仲璋爱闝娈童优男,京城里非常有名,人人认得。”

  他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筠之脑门红得要冒烟。

  协礼抖着肩膀憋笑,好容易平静下来,清咳两声道:“总之,先找找薛仲璋下扬州的文牒罢。”

  大军南下前,裴炎因劝谏太后还政于嗣皇帝而革职在府,如今叛军的三把手是裴炎亲外甥,这样的事决不能叫旁人知情,只能他们亲自动手。

  于是几大口袋的文书倒出来,三人埋进去,蠕蠕地四处翻找。

  “有了。”协礼从书堆里走出,将一卷帛书铺于案前,只见那文牒上赫然写着薛仲璋此次下扬州,是察院例行分巡州县之故,如此一来,大约与裴炎无关。

  才刚松一口气,筠之又道:“不对,你们看落款,薛仲璋呈奏吏部是二月己巳,吏部的批示是当月癸酉,察院所按公文是当月己卯,吏部仅四日就批复了薛仲璋的奏报,更早于察院下公文,大约……”

  大约是外甥找了舅舅办加急,舅舅又找了吏部关照,这文牒才以“例行分巡”之名下发。

  筠之道:“如今四下青黄不接,若裴炎因此事被贬,只怕没人能挑起这段大梁。”

  项元亦作此想,但另有一层制衡之意——东都百官,裴炎是唯一有资历、有胆量批驳太后的老臣,不能下马。便道:“此事隐而不发最好。这文牒烧了,只说没找着。平叛陈辞也重写一份,别显出舅甥的关系。”

  筠之仿照陈辞上的笔迹,将魏思温秘联薛仲璋一事写得十分详尽,仲璋请奏吏部下文牒一事则一笔带过,又附上几句魏思温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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