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之写完,等于也将扬州叛乱重新梳理一遍,想起骆宾王与李敬业音容笑貌,心里未尝没有一丝慨然,仰头道:“夫君,今日是中元,我想上山祭一祭耶娘,也替敬业二人立两座墓碑罢。”
三人策马至江边,就近找了一座荒山,山路蜿蜒上去,转过几个弯,豁然开朗,露出满目白苍苍的海。海上有大风吹来,将山上的树和草都吹弯了,一蓬一蓬摇晃着。空气里湿黏黏的,能闻到海水的腥气。
筠之烧了一卷写好的经文,朝着北面下跪,将自己父亲、项元父母、协礼父亲一一拜过。拿起匕首,在两棵大树上一笔一划刻字,一作“临海骆氏宾王墓”,一作“高平徐氏敬业墓”。
筠之刻完,邵项元对着酒壶饮过一口,复以酒浇地,算是尚飨。筠之也接过酒壶满饮,恭恭敬敬地朝骆宾王墓一揖,低声道:“骆叔父,晚辈照邻之侄,谨以清酌之奠,愿生安往。”
项元见她眼中盈盈有泪意,道:“其实骆宾王未必死了。那日并没见他的尸首。”
筠之撇了撇泪,转过头去望着海面道:“这样一事之后,生亦如死,都是烟尘了。”她从来向往大海,此时终于站在长江入海处,可那广阔的水面和云都是苍白的,天地一直在倒退,离他们更远,更远。
因为中元节的缘故,山上祭奠、烧纸钱的人不少,筠之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位蒙面僧独自在烧纸,上前行礼道:“高人,可否借用几张?”
那僧人点点头,亲带着一沓纸钱陪筠之走回大树前。
筠之烧纸,灰眼迷眼,想起儿时见到骆宾王和叔父对诗的画面,眼中潸然有泪。筠之朝敬业之墓微微一顿,也烧了一些纸钱,那僧人似乎颇有感慨,也朝敬业之墓顿了一顿。
协礼站在一旁,从来厌烦敬业为人,但想到从此世上了无他的痕迹,心里也空落落的。敬业的一生烧光了、打翻了,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知道他喜欢筠之的人。
三人下山,回到官衙,邵项元道:“今夜庆功的应酬,阿礼先去敷衍李孝逸。我到牢里会会薛仲璋,叫他在御史面前闭嘴。”
协礼点头:“那你早些过来。”
筠之朝项元道:“我和夫君一起去。”
邵项元迟疑片刻,点头道好。
二人一到内狱,缓缓沿石级而下。牢内光线昏暗,隔二十步才有一盏半拳大的灯火,每两间牢房共分一方窄小的高窗,阴冷的光漏几丝进来,不亮,反而衬得这里更朽暗了。
再往深处走,迎面一阵血腥味扑来,但见刑房外一排排的铁架闪着寒光,东倒西歪地插了十几颗脑袋,有的眼珠凸出,有的长舌在外,还有的头顶勒着铁箍,铁箍与脑袋的缝隙中钉满木楔,黄汩汩的脑髓流出,粘稠地糊在铁架上,死状极其可怖。
阴风穿过去,正阳七月也使人寒得发毛。
筠之悚然道:“何以逼询至此?”
项元冷笑一声,“酷吏在东都大行其道,太后不罚,反叫这些人升官发财,底下的州县自然效仿。况且人生下来就是恶的,譬如小孩儿爱碾蚂蚁玩。”
筠之垂头不语。古往今来,外戚要掌权无非三把刀,娘家人的支持、一心追随的忠臣、钱财雇来的疯狗。娘娘和自己一样没有娘家人。从小被两个异母哥哥欺负贬骂,送进宫里坐冷板凳;临深履冰地和先帝走到一处,亲姐姐和亲侄女却骂她“以色事人”,着急从她手里分一杯羹;几个子侄更是朽木难雕,武承嗣那样的人竟是最出色的小辈。至于忠臣,也只有婉儿,裴炎曾经算半个,如今也不好说了。女人掌权的路,天然比男人难上百倍,娘娘赤手空拳到如今,要坐稳江山、震慑群臣,除了任用酷吏也别无他法。
但尸首血淋淋地摆到面前,她心里又是另一番痛苦的滋味。
步过阴冷发霉的走道,终于到了薛仲璋的牢房,邵项元打开牢门,里面只有一灯如豆。
昏仄中,薛仲璋给反绑在地下,浑身一动不动,似乎已死。筠之向前走了两步,迟疑之际,仲璋突然纵起,向二人扑去,双手连铐横扫而至。邵项元右臂一错,将筠之拦在身后,左拳如雷,砰砰地朝他面门劈下。
仲璋又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口里利利落落地骂道:“你们女人该死!该死!武氏该死!女人该死!爬太宗的床,爬先帝的床……死娼妓!杀哥哥,杀姐姐,杀先帝,狗肠子里爬出来的毒妇!太阳升了几千年,哪有女人管天下?死娼妓!”
筠之从没听过这样的脏话,一时辩不过来,非常生气,但瞧见他股间以下都被横木捆绑着,四处扭转,绵软如毛巾,目之所及都是血迹,惶惶不能言语。
邵项元冷然道:“这是东都酷吏的刑罚。为讨好武照,起名叫‘凤凰晒翅’。”
筠之心中一凛,朝仲璋道:“我读过你巡并州的奏疏,条理清晰,简练切要,可见不是草包。那你必然明白,裴炎,你舅舅,两省宰府,手握大权,从他手里分一杯羹能吃饱一辈子,很多人想拉他下马。但他一下马,国朝百姓不好过。所以,我们问什么,你答就是。几个监察御史有没有问过你二月那份下扬州的文牒?你有没有告诉谁?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那文牒?”
仲璋愣了愣,又流水似地咒骂起来,“裴炎也该死!老棺材!替武氏办事!卖国,卖国——你们这些卖国的都该死!杂种没了脊梁骨!”他一味粗的浑的乱骂,骂声回荡在监牢里,空旷得可怖。
筠之身上寒飕飕的,问项元道:“他是不是疯了?”
项元冷然道:“没有。”若真疯了,最坏不过砍头。而今受了种种折辱,理智却还清醒,又有良心残存,只能装疯以求撇清和裴炎的关系,不留痕迹地保全。
小格窗阴森森的光照在邵项元脸上,鼻梁的棱线很冷峻,空气里有灰尘漂游。“筠筠出去罢。”
“项元要杀他,对不对?”筠之的手心直冒冷汗,后背也直冒冷汗。她清楚薛仲璋迟早都会死,裴炎前些日子停职待办,此时不杀仲璋,将来还要牵连裴炎一同死。
“对,”邵项元很干脆,“所以你不要看。”
他的手掌盖上来,手心很热,像一座微微发呛的火焰山。
筠之没有闭眼,视线穿过他手指的缝隙,光影明灭不定,他的手掌擒着薛仲璋的头顶盖,一按一旋,格格两声,薛仲璋的脖颈几乎折断,立刻断气。
从没见过他杀人的,如今见过了,但她眼中竟一滴泪也没有,只热得发干。目睹他的残忍倍觉痛苦,但这痛苦中未尝没有一丝同谋者的甜蜜滋味。
牢房里死一样的沉寂,他知道她没闭眼,睫毛在他手心里眨动了好几回,仿佛握住一只飞蛾。
“走罢。”
筠之点头,出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回到官衙,天色居然还亮着,真是不可思议。
邵项元还要去李孝逸那边敷衍,筠之回到院子里,批注《魏书》,然而不能会神,无论如何读不下去。
渐渐地,直棂窗中的太阳西斜了,沉沉的暮鼓声回荡在扬州城里。
官衙的后院临水,从庭院就能望见大运河,水面是金色的,简直有揉碎的金子烫在绸缎上,沿着涟漪一圈圈散开,渔舟唱晚,雁阵惊寒。
日落从窗前汤汤流过,筠之注疏只字未批,默默写着:“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协礼从八角门下步来,将一箱稀奇的拨浪鼓、燕儿窝等放在石桌上,笑道:“回来时,见扬州的孩子玩意儿很精致,给小直和方佑买了些。典记替我带回去罢。”
第90章 协礼
“分明胜败无寻处,空听渔歌到夕曛。”
——崔涂《赤壁怀古》
一想到小直,筠之很高兴,拿起一只小陶猪和一只小陶马,想象它们握在小直和方佑手里的样子,笑着对拜道:“谢谢干爹。”“谢谢礼叔叔。”
协礼也笑了,每每提到阿直她就非常活泼,这活泼的笑容时时萦绕在他心头,而今出现在他眼前,出现在这古河黄昏之下,他却觉得惘然。
筠之微笑道:“项元怎么没一起回来?”
“噢,”协礼回过神来,“酒席还没结束。”
筠之道:“协礼不必多留一会儿么?”
“我也不爱应酬。”话一出口,他觉得这“也”字不好,太微妙了,显得将她排在前头。“种种人情世故,我不擅长,又在军里待了这样久,更不适应。阿元好很多。”
筠之正兴致勃勃地替小陶马换马鞍,没察觉他的停顿,笑道:“大约是你我只会讲道理的缘故。项元很能胡说。”
其实项元不过随行就市,譬如他对李孝逸一干人等毫无周全可言,知道将来要回代州,此生廖无交集,得罪便得罪了,欢喜就随声附和,厌烦就便讥笑几句。
协礼道:“也许罢。这些年幸亏阿元能屈伸,酒局一应认下,否则我们还只是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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