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抬眸,只见邵项元一动不动地伏在案上,宽阔的后背微微弓起,眉心微皱,薄薄的眼皮紧闭着,呼吸均匀,没有丝毫颤动。
竟睡着了。
他手长脚长,案几于他过于窄小,枕在脑下的那只手臂舒展不开,笔直地伸出案面,垂在半空。
他的脸棱角分明,睡着时显得温和许多。因为黑,总觉得他凿凿老成,此刻看来也不过弱冠少年而已。
筠之望了他一会儿,心中毫无理由怦怦回响着,急忙别开目光,去看天边晚霞粉橙相接的风光。
可余光还能瞥见,晚风吹落了碎花在他领口。
犹豫几番,筠之伸手,无声无息朝那碎花去。
忐忑间,她手指微颤,无意掠过邵项元后颈的皮肤,极短的触碰,但清晰地感觉到他体温很烫。
怔忡片刻,筠之急忙缩回那只手。
项元眉头稍动,右手不自觉地朝她追来,衔住她细细的指尖,沿筠之指骨节攀缘而上,微微游走,将那只想后退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手心里。
他摩挲着,一下一下,徐缓有致,温热的粗砺的布满指茧的手,探寻她柔软的手心。
项元缓缓睁眼,晚风拂起他英勇的额发,他就这样全不设防地伏在她身旁,疲惫的眼底血丝未消,半含悲悯。
“阿筠,过来。”他的嗓音尚未苏醒,略显沙哑。
刹那间,筠之心跳暂停。
难以招架这状似恳求的命令,她无知无觉地靠近,也伏在冰凉的案上,和他四目相对。
夕阳透过树的缝隙,洒下来,十分淡弱,筠之发上一圈浅金色弧光,眼底的光明灭不定。
他紧牵的右手松开了,游在筠之耳畔,轻轻抚摸她丰润的鬓发。
“阿筠之前说,想不到其他办法,那不要紧,”方才迷蒙的眼睛清醒了,变得狡黠。邵项元勾起嘴角,语调带些轻浮,“反正用的是夫君的钱。”
筠之怔了怔,为何还在取笑那称呼?这个人还是闭嘴时更讨喜些。
邵项元望着她再次飞红的双颊,咧着牙笑。
如何也想不到她面皮这样薄的一个人,文文弱弱,怎么能有条不紊安排好那样多的事。
项元直起身子,笑道:“还有一件事。”
家僮们抬来一架紫檀妆台,中间是雕花镜台,可折叠,镜框以铜镀金片做成山石花木,又以青金石等镶嵌其中;两侧各设一屉,装有门户,门户内细分抽屉,以染牙描金工艺绘制茶花、蝴蝶,蝠、桃、如意等图案。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筠之伸手摩挲台面,洁润的触感一如此刻温柔绵软的夜。日后对镜贴花黄,她都会想起这份让自己胃里暖融融的牵挂的心意。
她站在妆台边,垂在鬓前的长发抚至耳后,仰头朝项元笑道:“我很喜欢。”
春夜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佳人半敛眉。
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邵项元这样预感。
第9章 春行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三更时来了军令,窦都督命元、礼二人即刻返回朔州大营。今夜无月,关雾重重遮天,折冲府却燃起熊熊的火把,光亮恍若白昼,猎猎飘荡的“邵”、“秦”旌旗映得愈发悍然。
“都尉!”满院两百名精兵齐声行礼,夜色下,跪地时札甲和剑鞘的摩擦声分外粗重。
“起,”项元拂袖,想到筠之还在熟睡,命道:“熄火,出城后再燃火把。”
协礼望他一眼,指了指兜鍪下缘道:“绑带没系。”
邵项元一笑:“自然有我的道理,先去她那里一趟。”
二人快步过去,可兰娘子已在庭外垂手以候,行礼恭敬道:“由我叫醒典记,送送将军罢。”
“不必,”邵项元不动声色,眼风扫了扫四周,见院内并无别人,摇头道:“我伤热,若过了病气给她,反而不好。”
兰娘抚掌道:“伤热了?可了不得,何叔平日就常说,说将军不该挂着汗吹风、又吃冷酒!主帅带病怎么了得?典记的药要用黄连葶苈,都能治伤热,我这就去膳房,将军稍等片刻罢。”
项元推辞道:“实在不必,三五日便自己好了。”
兰娘摆手道:“都尉在外征战,怎能硬撑?只消半刻我便拿来,绝不误事。”疾步往膳房跑去。
等兰娘的背影消失,邵项元飞快摘下兜鍪,塞至协礼手中,黑暗中呲着白牙笑道:“兄弟,放风。”
他大步跨过台阶,推开一条门缝,蹑手蹑脚挤入房中。
屋内很静,只有漏刻均匀的滴水声,博山炉内焚着安息香,轻雾淡拢,袅袅绕着紧闭的锦帐。
他绕过一扇曲屏,来到筠之床前。
为人二十载,从未干过偷闯女子香闺的龌龊事,此刻心中竟然很平静,毫无波澜。
但褰起床幔,看见筠之安恬的睡颜,心跳还是顿停。
她睡得很好,无骨无肉,酣沉香软,双颊肉馥馥红扑扑的,闭着眼,两段睫毛更显纤长,随呼吸的起伏轻轻颤抖。
有汗湿的细发贴在她颈侧,他伸手拨了一拨,起身时,视线不自觉掉入她微松的领口下面。
迟早要成亲的,所以此刻算不得偷窥,更非君子无德。
锁骨下的方寸之地极为莹白,在月色照映下有如玉色凝脂。
他心中怦怦乱跳起来。
筠之不知梦见什么,含糊嘟哝两句,猛地翻了个身,将邵项元的手完完全全压在身下。
软绵绵的。
今生从未有过的触感。
他顿觉手心烫得出奇,所触之处温度迅速上升,血液奔涌,额头都暴出一层大汗。
他轻轻抬起筠之的肩膀,抽出那只烫得发麻的手,非常幸运的一只手。
转头,他望着窗外夜色,缓缓吁出一口气。
“阿元,”协礼在外轻咳两下,用气声道:“快些,兰娘子出膳房了。”
昏暗中,筠之熟睡的朦胧侧影依然静谧。
如行军礼,邵项元半跪在榻前,将自己的龙环短刀留在她枕边,轻轻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阿筠。这场胜仗为你杀下,等绾发为结时我再郑重告诉你,当年吉言成真,我如今的确骝马金鞍,画地取封侯了。
次日早晨,阳光很好,庭院里的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子来,在风中摇晃着,像一片片淡金色的浮萍。
筠之醒来,迷蒙之中晨光照在身上,非常温暖,摸到枕下的匕首,先是有些懵然,反应过来,不禁心下一甜。
“阿筠,起来没有?”兰娘隔着屏风叫了一声,筠之急忙收起匕首,朝外道:“起来啦。”
筠之坐到妆台前,侍女给她梳头,她伸手抚摸妆台,一个一个抽屉打开,一个一个抽屉关上,想象以后放什么才好,脸上不自觉挂着笑。
兰娘走进来笑道:“想什么呢,这么高兴?一早就有西京的信来,阿筠快看看罢。”
筠之见她拿了两副牍,大喜道:“阿娘和令令都写了信!有这么巧的事。”
兰娘愣了一愣,摇头道:“的确是县主的信到了,但另一封不是夫人的,是都尉的。”
兰娘面露自责,筠之急忙道:“邵项元的信,我也很想看啊。”仰脸冲兰娘一笑,“我想……他人很好。”
兰娘笑道:“那快看一看罢。”
筠之点头,将两封竹牍置于案前,晨光落在两条丝帛封带上,金光熠熠。先读哪封?她犹豫片刻,双手在胸前合十,心想:令令,你我十年交情,此刻重色亲友也当谅之,若有来日,再偿此情。
她睁眼,先打开邵项元的竹牍,不自觉挂着微笑。
他在信里唤自己“阿筠”,说阿筠短短几刻就能谋划统筹,敢决断,会用人,可堪帅才,以他为将矣。还说将奔虹留在府内,让奔虹代替自己陪她学骑术。
后面都是军情,原来十日前突厥就发兵包围朔州,幸而窦都督有所预料,一直在朔州军营布防,不至于措手不及。连日来,两军形势焦灼,昨日凌晨,趁突厥粮草交接之际,窦都督遣项元将十八团于半路袭之,果然一举拿下,大获全胜。
谁知突厥人狡诈,一早就计划好兵分两路,大队人马在朔州对战,小队人马暗渡陈仓,潜入代州偷袭。故而,昨夜西面烽火台点亮时,项元才刚结束一场恶战,是马不停蹄赶回代州平乱的。如此算来,他竟有三日不曾睡过整觉,难怪昨日那样疲倦。
黑山一役,阿史那温傅已死,其部元气大伤,但最近拥立阿史那伏念为新可汗。这伏念年轻气盛,胃口很大,在各部落中也颇得人望。虽上次交手以伏念败退告终,但他近日盘踞胜州,重聚残部,在长城外厉兵秣马,恐怕要有大动作。陛下已命定襄道大总管裴行俭再度北上,赴胜州征讨阿史那伏念;同时令代州都督窦愆、幽州都督李文暕即刻点兵,会往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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