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13)

  “怎样?都尉无事罢?”兰娘见筠之良久不语,有些担心。

  筠之笑道:“一切都好,不过叫我保重,说即日大军要往胜州去。”

  兰娘道:“胜州?怎么打到那里去了?”

  筠之道:“我也不知详情,但从朔州打回胜州,战线北推,应该是好事。”

  兰娘点头:“但那样长一封信,就说这两句话?”

  筠之摇头,笑容腼腆,指着妆台道:“邵项元还说,这镜框架子是他自己打的。他外祖父原来做过木匠生意,所以他小时候也学了些皮毛,如今虽然生疏,但造一面镜台还是很够的。”

  兰娘笑道:“这才几天,就站到人家那边去啦?”低声道:“不是我说,但阿筠想想咱们卢家的郎君!男人最会演的,一时一刻松懈不得,这时候下定论,早着呢。”

  筠之点点头,一面将令仪的信也拆开。

  起初令仪不过抱怨终日无聊,羡慕她出门在外,再说些流水寻常事。

  前些日子少府监上奏,请卖苑中马粪,陛下欣然同意,将此事全权交予少府监负责,结果赚了二十万缗!但民间渐渐取笑,说大唐李家原来是马粪贩子。陛下碍于面子,不得不忍痛停止这桩生意。可二十万缗不是小数目,足够东南小县一年的税赋,就这样丢进水里,实在可惜。所以朝臣们日日争吵不休,反对派和支持派互不相让。

  筠之念出来给兰娘、小努听,二人都抚掌大笑,小努道:“两仪殿是举国上下最尊贵的地方,你说这些进士状元,春闱作答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将来要为马粪大吵大闹?”

  筠之窃笑道:“其实有些人的卷面,还不如马粪呢。”

  兰娘道:“别胡说!接着往下看。”

  “咦——”筠之猝然止笑,“薛谦上表论述皇室为天下士族之典范,应以仁孝治天下,故而请赦杞王、鄱阳王之罪,以成皇家天伦。裴行俭、刘仁轨、薛元超三位老臣也都赞同。”

  薛谦是令仪的长兄,城阳长公主与薛驸马的长子。因为城阳长公主早逝,老驸马一心修道,二儿子薛绍又被帝后放在宫里,陪伴皇子们读书,所以薛家一应事务都是这位大儿子薛谦打理。薛谦只比令仪大四岁,却非常稳重,十七岁就举了明经状元,家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兰娘点头道:“皇家的确要为士族打样子,薛少府此话有理。”

  筠之道:“可若论仁孝,杞王、鄱阳王因诅咒嫡母皇后落罪,有何仁何孝?他们分明是敲打武氏外戚,提醒他们这天下姓李不姓武。强调几百年来都是皇族与士族共治天下。这话太自大了。”

  兰娘道:“哪里是自大?像我们卢家,实打实从东汉的历史嗬!士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哪里是小门小户可比?阿筠从前未嫁,许多话我不好说,皇后内侄武承嗣你知道罢,在秦楼楚馆里非常有名,荒唐的事数都数不清。——那么这奏疏,皇后很生气罢?”

  筠之接着读下去,原来皇后并未生气,反而称赞薛谦忠介直言,也请赦这两名诅咒自己的庶子。令仪实在不明白,舅母这样好,大哥为何非和她过不去?当初阿母生下自己就撒手人寰,还是舅母心疼她生而失恃,为她请封县主。

  并且,舅母多次劝谏舅舅,不可盲信士族门阀人脉,国朝若要长久,必得任人唯贤。既然士族子弟能以明经科晋升,进士科就该广纳寒门弟子,是以应加试时政策论、杂文考较等。大哥成日在府上说什么“科考一日不改,国朝一日无人”,如今舅母要改科举,他却站去反对派那边,实在费解。

  “唉——”筠之长叹,指着这段话对兰娘道,“我走前说了多次,将来写信,事关两党关系的千万不要写,她倒写了一长串。”

  兰娘笑道:“县主的性子最直,藏不住事,这众人都是知道的,没人会计较。”

  “话虽如此,可还得再提醒提醒她,”筠之提笔,写完给嘉懋的回信,递至兰娘手中,两只眼睛冲兰娘眨巴眨巴,乖巧道:“兰娘,能不能先将这封信发了?刚好、刚好我想一个人给邵项元回封信,一旦他到胜州,就要音讯全无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兰娘笑得又无奈又慈爱。点头笑道:“回信是应有的礼仪,但阿筠要牢记,媟黩既生,语言过矣,所以回信不可过分亲昵,要敬、要慎,明白么?”

  “阿筠明白。”她温驯点头。

  该回邵项元什么好呢?说府中一切都好,自己也按时吃了药,再问问他伤热好些不曾?这些话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字,太冷淡了些。

  见窗外碧波微风,日光下满园春意,筠之提笔先添上一首《代春日行》:“献岁发,君已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筠之写罢,一字一字读了一遍,有几个字写得不好,于是重新抄了一回,这一回又觉得行文太亲昵,方才兰娘还教导要敬慎持恭,可等他回来就要成亲的,也不算太过分罢?……

  第10章 掩耳

  “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

  ——李商隐《谒山》

  折冲府的马场很大,西有雁山延绵环绕,东有杨树林,北面就是开阔平坦的草场。如今还是早春,绿草虽短,却很茂密,远远望去如一张绵绵的绿毛毯,空气里有新草微苦的气味。

  家僮将奔虹牵来,何仁笑道:“奔虹刚消食,这会儿最温顺了,典记可以摸一摸。”

  “奔虹……奔虹有没有踢过人?”筠之非常犹豫,以往被马儿甩下,摔得浑身青紫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家僮道:“踢过。”何仁笑道:“那时奔虹才刚买来,不开化,如今决不会再踢人,典记放心。”

  筠之缓缓伸手,慎之又慎地摸摸奔虹的旋毛,他也不认生,将脑袋低下,任她抚摸。

  摸了一会儿,奔虹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筠之吓了一跳,连连后退道:“他是不是恼了,要踢人?”

  小努道:“不,阿筠停下他才会踢人。”

  “真的?”筠之立刻把手搭回去。

  小努噗嗤一声笑道:“假的,他不会踢你。马很倔,第一眼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他呼噜呼噜就是喜欢你,在讨你欢心,求你再摸一会儿。”

  “阿筠,来,你刷刷。”小努将刷具递给筠之。

  筠之接过刷具,小心翼翼地给奔虹刷背。刷了几下,奔虹重重喷出一口热气,筠之唬了一跳,急忙倒退,奔虹不解其意,着急把脑袋拱过去,筠之越退,奔虹越拱,一人一马简直转起圈来。

  小努笑得前仰后合,解释道:“他不会害人,是要阿筠给他刷头,那样舒服。你瞧,两只耳朵都飞平了。”

  筠之两个指头夹着刷具,隔得很远给奔虹刷脑袋,奔虹舒服极了,淋淋地舔舐筠之的手。马儿的舌头又软又热,还有一股草腥味儿,筠之浑身一激灵,半喜欢半嫌弃地道:“黏糊糊的。”

  众人都笑得开怀,何仁也拍手笑道:“谁看得出奔虹是只领头带路的雄马?真是最爱讨女儿们欢心!先前郭将军的外孙女来,不许人家骑,但也追着要人家摸。”

  筠之微微一滞,她尽力不想崔五娘子一事,婚事无法更改,反复思量只是庸人自扰。逃避虽然卑鄙,也好过亲手揭下病灶。

  掩耳盗铃,欲盖爱的弥彰。

  小努拍拍她道:“阿筠?怎么了?突然出神。”

  筠之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事,没事,就是想洗手。”

  小努拿手绢给她擦拭,笑道:“那就回去洗手好了,明日再上马。”

  筠之回房,那《代春日行》还静静躺在案上,她当然想要更多,可若求不到,能共同度过一些日与夜,也很好。月满则亏,她会把真心收回一些。

  她把《代春日行》扔进纸篓。

  心神恍惚时,何仁又来禀报,说代州长史冯典拜访,筠之换了一身衣裳,系薄纱帏帽,在中堂接见冯典。

  “长史请坐。”筠之朝冯典微笑,朝侍女道:“传紫阳茶。”

  冯典摆手,语速飞快道:“典记客气,不必看茶了。我今日来,是因为听秦将军说典记博学,又有大义,故而有件大事要讨教。”

  冯典来得很急,外面寒风阵阵,他额上却冒着热汗,不断引衣袖擦拭。

  侍女递上干净手帕,冯典道谢,一面擦汗,一面说道:“典记知道,如今田间正该播种粟米,然今岁多雨,农户所储的种子大多潮坏了,不能播种。在下想从南市易些,谁知商户也都说霉坏了;又问朔州,也说没有。现有的种子,今年的收成只怕连交租都困难,更别提糊口了,所以实在难办。”

  在长安官场,若有事相求必然先要问候对方耶娘叔婶儿女兄妹,再称赞对方近日政绩,再送礼品,这才说明来意。但这人好爽利,竟一句寒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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