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詧拱手道:“微臣监察御史崔詧。”
太后笑道:“从今日起你是侍御史了。”
崔詧行礼道:“臣谢娘娘天恩!”又道:“臣侍御史崔詧,参中书令裴炎,与内甥薛仲璋里外勾结,阴谋造反,苞藏祸心。”
上官婉儿垂手侍于金座边,行礼道:“娘娘,崔詧此言不通。中书令与薛仲璋是舅甥,外甥出游,有求于舅,舅舅岂有不肯?中书令日不暇给,其中内情,未必悉知。臣以为不可捕风捉影,滋长朝内虚妄之风。”
“谋反之事还不可知,徇私枉法确有其事,”太后欠起身来,把文书的封壳拍地盖上。
凤阁舍人李景谌原本觊觎裴炎权柄,这时急忙出列,奏道:“娘娘圣明。臣请削去裴炎中书令一职,贬为永清县男。”
太后扬手道:“准奏。”
崔詧又奏:“娘娘,扬州叛乱是反贼徐敬业揣度太后仁心宽厚,所以恣意妄为,臣请追削李敬业祖考官爵,挖掘墓冢,砍断棺木,如此方能以儆效尤,肃清天下狂徒反骨。”
婉儿眉头一蹙,行礼道:“娘娘——”
太后停一停手,站起身来,朗声道:“准奏。肃清扬州余孽一事,由崔詧主理。”
敬业祖父英国公曾大破突厥、平定辽东,如此开国功臣、烟阁威灵,竟要被刨棺掘坟,曝尸荒野,群臣无不骇然,满殿戚戚。
崔詧有了彻查余孽的诏令,百般折磨被遣送回京的扬州俘虏,又有酷吏来俊臣出谋划策,俘虏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俊臣精于此道,竟然编纂一本《罗织经》,有察奸卷,谋划卷,瓜蔓卷……足足十二分卷,内含数百种刑讯逼供之手段。
原本大军凯旋是件高兴事,人人都对扬州返兵笑容满面,食摊商贩听见是扬州的兵,跑半条街也要将对方的钱还回去,决不肯收。可此事之后,满城人心惶惶,对扬州返兵避之不及,唯恐对方身底不清白,牵连自己,带累全家灭顶。
株连的范围愈来愈广了。起初只查扬州返兵,后来蔓延到朝堂里,说是要澄清吏治,但不采取严刑手段。侍御史鱼保家提议,在朝堂设置铜匦,分东南西北四格,接收自荐、提议、伸冤、告密的请求,其余三者都是陪衬,告密一格对待得非常郑重。
而崔詧惯用的手法是一张一弛,铜匦里的“罪臣”,他选一些放了,选一些关押起来查问,搓磨朝臣的神经,叫他们彼此生疑。以下告上、以奴告主,一切都是被鼓励的,渐渐朝臣之间非常提防,彼此之间谁也信不过,走到哪一处都有眼睛在身后窥伺着。
有人举报朝散郎姜嗣宗聚众赌博——嗣宗有一家义安楼,上元开业,项元、协礼、薛谦夫妇都给他捧过,他近来酒席生意不上心,但常常邀请男男女女到那里赌博,做出许多不成器的事来。
事情传到御史耳朵里,这是为官无徳,聚众赌博,隐而不报,罪加一等,立刻把姜嗣宗捉拿到御史台监牢。
姜嗣宗在监狱里十分上进,上进得酣畅淋漓,每日的问话都涕泗横流、慷慨激昂,以言明自己坐监以来,为官的品德步步高升。但御史台并不买账。
为了少年情分,邵项元少不得往御史台去提人。
崔詧从案边起身,拱手谄笑道:“邵将军,好久不见,幸会幸会。”见他身边站着姜嗣宗,又笑道:“哟——这是?”
邵项元说明来意,将相关文书拿起,夹几张飞钱进去,扔回案上道:“义安楼我也去过的,网开一面罢。”姜嗣宗站在一旁讪笑。
崔詧嚼着槟榔,看看项元,看看文书,笑道:“实在不能这样作罢。接到消息,也有朝臣夫人牵涉其中,青天白日赌博也算了,给同僚戴绿帽,这……”又道:“那时候上元节,总以为邵将军忠直,不想也能动用人情。”
项元皱眉道:“姜嗣宗既然有罪,就依律罚奉降职。长久关在此处不合律。”
嗣宗连连点头道:“是,是,我一定好好罚奉,上贡朝廷。”
崔詧拿起文书,蘸口水点了一点飞钱,笑道:“行罢,那么转呈吏部,叫姜少府罚奉就是。不过姜少府自己也要注意注意,在朝廷里做事,丢人嗬——真是。”说着,将文书撕碎了,随手一抛。
“好,好,”嗣宗笑着,朝崔詧顿一顿首。
邵项元转身,朝外走去,崔詧仍旧大嚼槟榔,脸上挂着笑容,大声道:“邵将军也是义安楼常客——是否也玩过几次?或许卢郡君也是?”
邵项元回过头来,板着脸盯着崔詧,姜嗣宗急忙拍他肩膀道:“算了算了。”但崔詧含笑望定了项元,项元看了看他,燕颔虎须地走回案前,崔詧立刻吐出槟榔,站直身子,把脑袋低垂夹紧。
项元稍稍俯身,凛然道:“说话小心点。”
一出御史台,项元劈头给了姜嗣宗两下,训道:“赶紧回家!若非为你老娘哭得瞎眼,你死了我也不管。”又朝陈实道:“郡君呢?”
陈实道:“嘉懋县主和周国公从文水回京,郡君上门看望去了。”
筠之拿着一只布老虎,呜啦呜啦地逗满满玩,满满又怕又喜欢,一直在地毯上毛儿虫一样地爬来爬去,时不时停下,咧着嘴朝筠之傻笑。
筠之捂着胸口伏倒在地毯上,似中了一支蜜箭,“孩子真好,阿直和满满都这样好。”令仪只在一旁看着笑。
人人自危的时节,看见孩子一天天从坐到爬、从爬到走还是很安慰的,如临深渊冰面时还有生命在生长,她从中探到一点点温暖。
筠之起身,给令仪一个雕花盒,里头放着十一枚牡丹金饼,“喏,托你从文水带来的葡萄,这是我的酬金。”
令仪知道这是补满满的周岁礼,但装模作样地数了一数,“我的酬金是十铤,这儿怎么多了一块?”筠之道:“送的。我对你有较美好的友谊。”令仪道:“那怎么不干脆再多十块?”筠之道:“没有那样美好。”
二人笑了一回,身子直溜下去,在地毯上躺着,双手平放腹上。
令仪道:“二哥和太平吵了一个月了,筠筠还不知道罢?”
筠之摇头,问道:“为什么吵?”
“二哥上表说裴炎有益于社稷,如今中书门下群马无首,请舅母让他复职。舅母没批复,只将二哥擢为三品右骁卫大将军。二哥觉得憋闷,和太平来来回回地吵闹,太平嘴上不管,背地里却求了舅母数次,请让二哥做回实职。”
薛绍原本是奉议郎,太后把他从文官一下子擢为大将军,自然是叫他安分守己,只消做好太平的驸马,逢年过节说两句吉祥话,其余的事都闭嘴。
令仪道:“我真不明白,人活着是为自己、为身边的人高兴,但你们都觉得朝政更重要。像此时,满满会走会叫娘了,阿直却还跟着兰娘在太白山,难道有什么比小直更要紧?——兰娘什么时候回来?”
筠之算了算道:“大约就是这几日了,到时我带小直来看你。”
“这就好,孩子一定要跟在身边。说真的,京城虽大,可靠的郎君却极少,此时就该好好物色了!替阿直选一个可信托的人,和夫婿亲亲热热的才好。”
筠之听了直笑,“才几岁?话都不会说呢。况且将来自然有国公夫人、县主干娘替她操持,更不着急。”
令仪气鼓鼓地拧她的嘴:“这里的皮又松了!”
筠之揉着脸道:“也不见得孩子将来就想成亲。若遇上指婚,孩子又能怎么办?此时为朝局奔忙,一为功名傍身,二也希望家国流年平安,小直和满满能顺遂成长,将来能有人格之独立、人身之自由。想读书走仕途,就像婉儿那样一步步向上,又或骑马射箭,在马背上拉弓,女人男人的速度都一样。”
“那些事自然有婉儿做。我真不明白,筠筠不喜欢和朝臣周旋,为什么非要那么累?你看裴炎,如今不也革职在家,一穷二白。”
筠之默然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们在两朝的缝隙里。历朝历代,夹缝间的人总是不好过,但命运如此,无法逃避。不过令令说的对,阿叔也说过我不适合做官。将来回代州,我只专心注书修史。”
第93章 中书
“孤影临冰镜,寒光对玉颜。”
——刘昚虚《积雪为小山》
天不亮,满城喑哑的鸡啼,裴炎换上皂灰色的袍衫,佩上鱼袋象笏,临出门前往宝瓶镜里望了一眼。那镜子是妻子临走前两年做的,三十年了,镜面还是那样平滑,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着微光。
革职在府的日子,原本瘦削的他更瘦削了,端方而褶皱的脸,两撇灰白的长眉,凌厉的眼。他望着镜子,也望见几张亡故的脸在微笑着向他招手,妻,行俭,还有他自己瘦削的鬼魂。很快要相见了,他迈出门去,深秋早晨的空气冷得凛冽。
宫中守卫见了裴炎,一时不敢拦阻,只以为是裴炎奉旨进宫,自己职级低,还未得到消息,很恭敬地拱手让裴炎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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