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攘夷先安内。邵将军读书少,连晁错之言也不知?”太后仍淡漠地笑着,对禁军略一挥手。
黑铁一样的禁军齐声应是,上前架住裴炎双臂,裴炎不从,仍朝太后道:“娘娘!何昵奸以自损乎!”禁军当即朝裴炎后背一劈,裴炎老迈,身子一震,口角登时滚出殷红的鲜血,一股一股,滴在他那件皂灰色的紫襕袍上。
朝臣们满脸惶惧,鸦雀无声,都木木然不敢说话,刘景先唰唰流下两行泪来,劝道:“炎兄!委曲求全,暂忍一时罢!将来告密,冀得召见,可以自证!”
裴炎望了他一眼,扬起鲜血淋漓的脸孔,朝群臣喊道:“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苍老的低吼震得大殿回声四起,朝臣们都唬得一赫,连禁军也愣了一愣。
裴炎还是被拖走了,大殿地上拖着一道斑斑的殷红血痕,早朝的群臣隔着这道血迹,依旧听三省六部汇报。群臣散去,那血痕逐渐发黑、发硬,苍蝇嗡嗡围绕。
邵项元一下朝就直奔端门。
例行斩首之处,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金吾卫在人群里巡逻,咣咣地敲着锣鼓,大喊道:“谨防偷盗!谨防偷盗!不许在此溺尿!不许在此溺尿!”
裴炎被捆在行刑柱上,枯瘦的身子向前伛偻着,上衣给酷吏剥掉了,血肉模糊地露在外面。肩胛雪白一片,原来是连皮带肉被削掉了半截,露出底下的骨骼。两腿尚存,但只是软绵绵地悬着,已经被“凤凰晒翅”过了。
如此情状,实在可怖,围观群众寂然无声。
两个刽子手抽了刀,往旁边的树墩上一砍,噔的一声,气氛更恐怖起来。
鱼保家大喊一声道:“这是贪官裴炎!贪百姓的米粮,抢娘娘的威严,贪官!蠹虫!”
人群依旧死寂,但鱼保家提前埋伏了暗桩,立刻有一支手臂举振起来,喊道:“贪官!蠹虫!”于是更多的手臂举起来了,高呼道:“贪官!蠹虫!”
“斗贪官!”崔詧喊道。
“斗贪官!斗贪官!”
“杀污吏!”
“杀污吏!杀污吏!”
“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为了大唐!”
“杀了裴炎狗贼!”
“杀了裴炎狗贼!杀了裴炎狗贼!”群情渐渐激昂起来,一声一应地嚷着,像轰隆隆的滚雷。
而裴炎始终垂着头,脸色一动不动,没有怨毒,也没有先前的慷慨,只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等死的执着。但他太瘦了,颧骨和鼻梁高耸,嘴角的皱纹像在嘲笑,有一种死不低头的神气。
“嗬!还不服!”鱼保家打了裴炎两个耳光,将裴炎踢翻在地,刽子手上前,将捆着裴炎的麻绳左绑右扎,再向上一扯,于是裴炎被吊起来,整副躯体高高地悬空,保管所有人都能看见。
“好!好!”人群里有无数人拍手叫好,到处是哈哈的笑声,那些逢年过节背着饮子果子出来叫卖的小贩挤入人群里,很高昂地叫道:“嗳!三文一壶!三文一壶!”因方才喊得嗓子干哑,有人很高兴地买了三杯烧酒,给了十文钱,不用找。
邵项元攥紧双拳,能怪这些人什么?告诉他们大修水利、重新均田、减税减役都是裴炎牵的头?他们信么?他们懂么?原来高高在上的宰相也会受尽侮辱,和自己无甚不同,他们心里只会痛快。
要带筠之离开洛阳,越远越好。他只有这样的想法。
愤怒和苦痛交织着,他穿过一层层叫好的人,却看见筠之的背影也在人群里,一动不动,后背僵直了。
第94章 罅隙
“诗成流水上,梦尽落花间。”
——钱起《送夏侯审校书东归》
邵项元望一眼台上,那刽子手站在高高的木梯上,威风满面,举酒大饮,酒液塞得两腮满满,不断从嘴角漏下。他仰天一喷,一道晶莹而均匀的雾液洒出来,有彩虹的斑斓颜色,比上元节的杂技更漂亮。人群愈发拍手叫好。
他撞开路人的胸膛,刨开一重重肩膀,逆着人潮,终于在这欢呼的人群里握住了筠之的手,她的手又硬又冷,没有一丝汗,像具尸体。
项元焦心道:“你怎么在这里?”
筠之回头,干燥的涳濛的眼望向他,恐惧和愤怒都掏空了,只留下一副风中凋零的瞳孔的壳。颤抖道:“……我、我原本想接你下朝……”
刽子手举起大刀,一万双眼睛期待地望向台上。
邵项元抱住她,她冷得像一块冰,渥热了就要消融无踪。他不要她就此消融,所以将她完全地嵌在自己怀抱里,紧紧地不留一丝空隙。他捧着她的脸,挤出去,挤出去,他要将那血腥的味道和愚昧的呼声完全排除在她外面。
筠之被他紧紧嵌着,紧得不能呼吸,漫长的噩梦。她不怕死、不怕残废,然而这种毫无尊严的非人的折磨却不能忍受。
周围的人是那样高兴,击掌、跺脚、欢呼、叫好,轰隆隆,轰隆隆,人丛里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欢呼,那打倒贪官裴炎的喜潮一浪高过一浪,地动山摇,淹没一切。
裴炎被腰斩了。
她攥着邵项元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但那冤郁的哭声淹没在上万人的欢呼里,微不足道。
邵项元眼睛也发红,恨自己无能。方才为裴炎辩护的人愈多,武照愈要置裴炎于死地——才刚扳倒徐敬业,她眼下第一要务就是杀鸡儆猴,告诉朝臣别有异心的下场就是死无全尸。原以为他有兵权,过后密表武照,要保下裴炎并非不可能。
但裴炎已经死了,死在他眼前,死在筠之眼前。
筠之胡乱擦眼,抬起头,朝断头台望去,邵项元俯身拦住她视线,“怎么了?”筠之哽咽道:“我要看。要记住这一刻,不能忘记。”
裴炎的头颅被高高地悬挂起来,灰白的头发被血液粘黏成一缕一缕的红色,在空中轻晃着。隔着重重人海,那张脸并不真切,可以是任何人,任何鬼魂,任何一张脸。
筠之掐着自己的小臂,愈痛愈记得住。
他们转身,逆着人流往裴炎府邸去。
御史查抄,向来是要在文字上做文章的,所以筠之直奔书房,将裴炎一应书卷字帖留下,有一猩猩铭云:
“……夫财色名利,溺人也,曷若猩猩好酒乎?爵赏禄位,羁人也,曷若猩猩爱屐乎?饕餮致祸,饰辞觊免者,曷若猩猩推肥乎?蕴利生孽,至死而无悔者,曷若猩猩含血乎?
“尔形惟猿,尔面惟人。言不忝面,智不踰身。淮阴佐汉,李斯相秦。曷若箕山,以全吾真。”
裴炎什么都明白。
紫宸殿里的乌黑血迹被洗净了,百年的冤屈和呐喊都洗净了,皇城金碧辉煌,富丽如初。
书房里的墙壁开了裂,罅隙的墙灰抖下来,日光里一蓬一蓬古老的灰尘漂浮着,仅一粒落到书上就这样重,一座坟山。筠之想象中永远进步的将来并不存在,她们是夹缝中的人,历朝历代,从来不好过。
二人离开,迎面碰上崔詧带人来查抄裴炎府邸,崔詧笑了一笑,尖声道:“郡君!郡君是娘娘身边的红人,只是别为难属下,这里拿走了,属下怎么交代?”
崔詧靠得很近,发油的香味过分浓烈了。筠之蹙眉道:“此事自然由我禀明娘娘,不劳动你们。”
“郡君还是禀明了再来拿罢,我们这是奉旨抄家。”崔詧嚼着槟榔,仍指挥手下人乱搬乱拿。
邵项元抛几枚金饼出去,不耐烦道:“差不多得了。”
崔詧手底下的人急忙去捡钱,但崔詧仍觉不满,还要再言,邵项元不耐,拔刀直刺崔詧面门,崔詧跌坐在地,慌忙将双手格在面前。
不料那障刀并未落下,崔詧睁开双眼,邵项元已经悠悠收起障刀,微笑道:“吓你的。”
刀身沾了崔詧的发油,邵项元皱眉,往崔詧的幞巾上揩了揩,这才还刀于鞘,对家僮们道:“接着搬。”
崔詧怒而不发,站起身,抖了抖衣袍,带人处处贴上雪白的封条,一切箱匣橱柜都翻个底掉儿,然而搜出来的钱银尚不足二百两,连储备的粮食也不过十石。
“竟这样清廉!”抄家的侍卫啧啧称奇。
“这老竖!死了还要装样子!”崔詧“呸”地吐掉槟榔,心想这点儿钱银是不够交差的,手指缝漏一漏便没了。还要再宰两只肥羊,挤出肥油,才够军费开销。
于是崔詧先提议抄遍裴炎亲属,全户流放岭南。又向太后检举当日为裴炎求情的一应朝臣。刘景先、胡元范俱被革职,各案情交由李景谌、崔詧二人主理。
不及十日,李、崔二人已整理出十数份罪行书,力证从炎派阿谀党附,举荐若亏,薄国靡费,聚愈尤繁。于是刘景先下狱,胡元范贬普州刺史,未到任又贬作吉州长史,不堪折辱,自缢而死。
大大小小共上百官员受裴炎一案洙牵,也即大大小小共上百人家要抄家放血。
这一大笔横财,李、崔二人极好地把握住了。清晨,尚未鸡啼便出门抄家,洛阳一百五十五坊几乎走遍,府里的仆从不得不赶制新的皮鞋。入夜后也不得闲,总有害怕自己父子兄弟被株连的人、或急于让他人父子兄弟被株连的人上门送礼,库房堆得盆满钵满,记礼单的毛笔也写秃了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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