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宵衣旰食,二人竟筹备了京畿府兵足够半年的军费,自己也捞得满坑满谷。扳倒裴炎真是一件精刮上算的生意。
几日后,太后补李景谌为侍中,擢蹇味道、沈君谅等几个素与裴炎不睦的官员为小宰相,又将三省六部依附裴炎的侍郎、舍人们刮去了一大半。至此,北战突厥的军费充足,宰相人事也得以调整,一应李唐忠臣都被削职流放,放眼望去,三省六部尽是效忠太后的官员,绝无二心。
太后棋行此处,一石二鸟,代价只是牺牲一个裴炎。
崔詧又进言,扬州叛乱是国朝官员结党闹出的阴谋,必须肃清根源,所以主张各级同僚写“自言书”——自我反省从官以来的种种不法之事。每一旬都有朝臣被安排到御史台,就着“自言书”问话。
一旬复一旬,各阶层官员都栗栗自危——若有同僚秘密编纂一册罪行书给酷吏,借此倾轧自己,那么凭酷吏的手段,自己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清嫌疑,身正也怕影子斜。
所以朝臣一面时刻提防同僚,另一面也日日夜夜琢磨如何借此机会铲除异己——群臣轻轻地反省自己为官的冒失,重重地揭发同僚为官的过错——罪状无须全然正确,事态紧急而督促门下省下发公文是舞弊,例行收理下属部门查缴的赃款是索贿,七句真三句假,甚至一句真九句假就足够扳倒积年的对手、比自己仕途顺遂的同窗。
这诱惑太大,人人回家都精心撰写他人的罪状书。发小、同窗、邻里的情谊在此时并不足信,甚至情谊愈深厚,愈是上好的告密材料——为了替朝廷捉出蛀虫,自己竟能牺牲一个积年老友,实是奉献崇高,伟岸光正,问心无愧。
如今告密成风,自然也有人翻出当日邵项元曾要求暂缓处置裴炎的旧账,更有人检举邵项元手中有裴炎旧书两百余卷,又与徐敬业手下的唐之奇、杜求仁两名将领“素亲厚,交往深密”——其实是唐、杜二人曾在大武军操练半年,邵项元当年还只是校尉,连面也不曾见过一回。
但邵项元不置一顾。
前些日子兵部奏报,阿史那骨笃禄率十部寇朔州,那么将来不仅要派他北上征讨,眼下也有无数军务要他料理:一是因为云州一战,国朝丢了岚州,原说依旧置岚州为军镇,而非军栅,到底没办下来。二是军饷军粮拨管归属不清,要设法推行钱粮合一制——战时以粮食代替铜钱来支付军饷、战后再折以现银,以防逃兵和贪赃的办法,四下里非常忙乱。
但筠之依然担心,坐在一桌用早膳,酥酪粥吃了半天,绿玉碗的水线一丝没下去。
邵项元道:“筠筠放心,一旦开战,我们立刻就能回家。”
“但兵部议定将帅的文牒尚未下发。”
“兵部一向拖延,这是早晚的事。”
“夫君待会儿是不是要到兵部议事?但愿今日能有消息。”筠之嗫嚅着,手里捏着一卷邸报,上面有御史台新近查抄的人家,她越看越恍惚。
这两个月崔詧谌行事愈发猖狂,带人一批一批闯入官员家中,起初趁夜翻墙,后来大摇大摆地敲门进去,要用的东西悉数拿走,用不上的东西大贴封条。白天抄家,夜晚抄家,官员们早已惊惶疲劳不堪,还得腆着脸哀求对方别再鞭打自己的妻妾儿女了。日日有不堪折辱者自尽。
半晌,筠之缓过神来,将邸报朝邵项元手里送去,他不接报而接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道:“你放心。”
那邸报是今晨淋雨送来的,经邵项元的手一握,带些温暖的湿意。她在他臂弯里,像被浴水缓缓上蒸的热气包围了,昏濛的不真实的愉快。
邵项元低下身道:“筠筠还是不放心。不如一道进宫?之后我往归义门接你。”
“夫君忘了,今日要去城门口接祖父和小直的。”筠之将头埋进他胸膛里,抱着他肩膀。抱着他便不担心了,他们在一处便不担心了,有明亮而确切的光照在她身上。
他吻着她额头,笑道:“好。中午和小直吃团圆饭。”
第95章 取暖
“不得沧洲信,空看白鹤归。”
——崔涂《送友人》
筠之如期接到了邵錅和小直,小直被兰娘照顾得极好,圆而大的黑眼睛,紧密密的睫毛排在眼睑上,像两簇忽闪忽闪的小刷子,笑起来星星一样。
“和阿筠一个模子!”兰娘总这样说。
邵錅摆了摆手道:“嗳,头发像她娘,但眼睛鼻子还是像阿元。”
兰娘觉得这是邵錅离间筠之母女的情分,但邵錅竟是诚心这样以为,所以格外疼爱小直,将项元儿时的金锁片、金手钏都给小直戴上,帽顶用五彩丝络坠着金制小八卦,手腕上金的玉的丁零作响,浑身的金子倒比小直自己更重些。
筠之和邱氏见礼,方佑扑上去抱住筠之道:“直奴奴乖极了!”狸狸也从侍女怀中挣脱,雪白的一团绕着筠之奔跑,站起两只前腿要抱抱。
筠之一面摸狸狸,一面朝方佑笑道:“那小叔叔还乖么?”
方佑撇了撇嘴道:“我当然比直奴奴更乖!”
邱氏轻弹他的脑门道:“杨先生留的作业,至今没写完,哪里是好叔叔的模样?”
“等爹爹回来一起抱奴奴好不好?”筠之抱着女儿,温声细语逗弄着,见她小手上一条赤金绳嵌在肉里,非常心疼,立刻替她摘下。
邵錅斥道:“那是辟邪用的小八卦!摘了成什么体统?”又道:“罢,罢,我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哪有先给孩子起大名的?那饿鬼来阳间害儿童,是要唤大名牵走的呀!”
“但小直有祖父和妙应真人庇护,鬼神也不敢近身。”筠之说着,拉低小直的衣袖,取下那赤绳,偷偷塞至邱织手里,二人相视一笑。
邵錅点头道:“妙应真人实在道法高超,难怪先帝那样看重他!你叔叔也好,文章劲道又规整,锦绣不失风骨,还读过我所作的论语注疏嘞!博闻广记,儒宗家学可见一斑。”
筠之想这就是老人在给台阶下了,很恭敬地应和一番。
然而邵錅又觉得自己夸得过分,有讨好亲家的嫌疑,便道:“只可惜头胎是个女孩!原本看你的肚相,凸在前头,腰围不粗,当年佑儿他娘、元儿他娘都是这样。害我以为是个小子,想了好些名字,承祖、绍祖,如今竟用不上了!不过既是女孩,也省去一桩事,今年不必拜庙,明年带着弟弟再拜我们邵家的祖宗罢!到时再多磕几个头。”
邱织止了笑,筠之也脸色一沉,皱眉道:“这样的话,请祖父不要再讲。小直若长大听见,心里岂不难受?若因此对曾祖有成见,真是平白离间了祖孙情。再则这话叫人听去不好,还以为我们是那等挑男女的轻狂人家,有损夫君名声仕途。”
邵錅听见“仕途”,略一点头道:“我方才不过试你一试。果然沉稳了,这考虑还算有道理。”
日近正午,饭已经摆好,但邵项元迟迟未归。筠之接连叫了几拨家僮往宫门等候,还是不见人影,便先请邵錅用膳,预备自己进宫看看。
邵錅皱眉道:“真真是妇道人家!男人在官场拼搏,哪儿有顿顿回家吃的。你赶紧吃饭罢,不要进宫了,招人笑话。”
听闻邵府接了老人回京,京城里不少门户都派出家僮送礼,益州锦绫、波斯香珠,应有尽有,又夸簪缨世家,又夸书香门第,又说将孙辈养得这样出息、这样孝顺,还送老府君上太白山安养,真是教导有方。
邵錅捋了一捋胡子,笑道:“嗳——!其实当日哪里就着急了!元儿小两口到底年轻,这样的小风小浪也当作一回事。当年春明门之乱,高祖带着二十万人马打进长安城,我也不惧不动的。”对方含笑连连称是。
已近申时,前厅里邵錅仍洋洋得意地应酬,筠之悄然往羽林卫去,见了陈实,他也不知详情,前后左右地打听一番,回道:“听内皇城的兄弟说,今儿早朝都尉照常在场,后来有没有再去兵部不知道,兵部几位郎中也说不知道、没留意。”忧虑道:“照理,都尉要留宫也会叮嘱一声,如此这般,实在不寻常。”
筠之忖了一忖,“近来风声鹤唳,也许是我们想多了。陈大哥先带人在宫门各处等候罢,以免错过。”对跟来的两个家僮道:“你们往洛阳县衙里问问,近日有无斗殴一类的案子,是否扣了人。”对小努道:“你这就进宫,问问婉儿怎么回事。记得走归义门进出。”
入了夜,小努和陈实都没回来,邵项元更没回来。
先前派去县衙的家僮却回府了,行礼道:“禀郡君,县衙说近日并无打架斗殴的案子,更没有命案。”
不久,陈实也回来,对筠之摇头道:“宫门已经下锁,没等到都尉。”
筠之道:“有没有遇见小努?我叮嘱她走归义门进出的。”
陈实仍旧摇头:“酉时的确见到小努娘子进去,但没出来。”
筠之默然无话,金兽漏刻一滴一滴沉着,街上阒无一人,回荡着几声冷冷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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