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錅这才着急起来,背着手在屋内乱转,“那样大一个人,还能消失不成?”将满府的家僮都打发出去找人,叫他们去赵侍郎、钱舍人、孙御史等等家里探消息。
筠之知道问不着,可并不拦阻邵錅,叫老人操持一番也好,忙起来就不觉得惊惶。
众人手足无措地等了一夜。
天光仍黑洞洞的,窗纸上映出直棂窗栏杆的影子,一棱一棱,如监牢幽浮,暖炉的炭火也将烧尽,红光微弱。
外头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有侍女大声传道:“小努姐姐回来了!”
“如何?见到婉儿了么?”筠之替她捂手。
小努摇头,“那里个个都是生面孔,听说是这些日子整肃宫纪,放了一大批宫女出去。新人不认识我,听见我找上官司言,竟避之唯恐不及。辗转到了北门,大学士们说司言不在,前一夜被娘娘派去了巴州府,说是为监督军饷钱粮合一的改制,也为印发新币试水。我因为不认得路,一来二去耽误到宫门下锁,倒叫你们为我担心一夜。”压低声音,又道:“听说司言连行李也没有几件,走时不过几个侍卫、一辆破车,简直凄惨。”
筠之脑中一团浆糊,来回搓暖小努双手,邵錅急得团团转,又叹又骂,“正是关口,这上官婉儿却不见人了!真是触霉头!还得出去问人!”
筠之道:“祖父别着急,反而自乱阵脚。”
邵錅见她说不急就不急,一丝担忧的神色也没有,心想她果然薄情寡义,自己有范阳卢氏的门第傍身,如今又在太后身前得脸,再嫁简直易如反掌,哪里会管元儿的死活?因此更加悲从中来,心急如焚。
筠之掰着指甲,心想事到如今,十有八九是遭同僚检举,正被酷吏羁审,此时祖父再大张旗鼓地出去问消息更没好处,便道:“祖父一夜未眠,先歇上一觉罢。”
邵錅以为她嫌自己老了碍事,忿忿道:“那不能够!如此境况,我还能睡着么?”着急忙慌地叫家僮们道:“套车!套车!再将那礼单子拿来,挨家挨户去,难道探不出消息?”
邵錅按礼单上的官位次序拜访,先到李孝逸家,自然吃上一碗热滚滚的闭门羹——对方家僮只推说国公病倒了:“等国公病愈,自然会替府君问一问。”
车轮轱辘轱辘转,邵錅又拜访数人,礼单上的人名划了大半,都是闭门不见。不过一夜,风声转向如此之快,邵錅心里更加七上八下,越想越糟。
此时轮到姜嗣宗那里,从前邵錅不喜欢姜嗣宗,斥他为“带坏元儿的狐朋狗友”,可嗣宗是今日唯一一个见面的,邵錅一见他,倒似见了亲孙子一样,涕泗横流,感动得说不出话。
嗣宗之妻觉得风声不对,对邵錅道:“老祖父别急,明日——明日再让阿宗打听打听,这些日子风声紧,谁家都不好过,阿宗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哪!”
嗣宗道:“对,对,先别急。祖父不知道,这些日子朝里紧张,循例问话也是有的。从九品到一品,无论官位大小,有人举告便要听问话,不一定就有事的。”
因家里坐着筠之这样一尊无悲无喜的佛,邵錅也不管他们说什么,坐下后,一味倾吐自己:“……出了事才知道,靠得住的,不过你们几个一起上学的孩子罢了!”
嗣宗脸色一动,笑容凝在脸上,默默地低下头去啜茶,非常不是滋味,两手反复推着茶盏盖子,低声道:“阿元自昨夜就没回府?”
“不错。昨日上朝后就没回来。”
嗣宗心里陡然一震,想不到崔詧和来俊臣行动如此迅速,竟一下朝便扣押了。“祖父可知阿元如今押在哪里?”
“哪里晓得?家里那郡君是尊菩萨,没半点消息!”
嗣宗听了又喜又惧,喜是欢喜他家所知的消息甚少,大约套不出自己在其中的作用,惧是惧怕酷吏有这等手段,连那卢郡君都能不漏一丝风声,真叫人胆寒。
嗣宗叹出一口气道:“总之——总之祖父还是不要到处找人,静观其变为好。此时无端端地牵连旁人,将来能搭手的也搭不上手了。”
邵錅只觉胸口一阵鬼火,竖着眉毛道:“嗬——!原来此时就是牵连啦?早先你在外面赌博狎妓,若没有我们元儿替你垫保钱,你娘子早打断你的狗腿了!我早说他是白白为你们掏心肝,真不值!”说着将茶碗往嗣宗那边一推,甩袖走了。
热茶水沿着案几,哗哗流下,烫得嗣宗“哎哟”一下,他妻子揪着他大腿肉,又拧又掐,厉声道:“什么赌博狎妓?你说!你说呀!”
邵錅如此奔波了好几日,两只青苍的手冻得红肿,能拜访的人家都走遍了,只好回府去。
兰娘迎上去,行礼道:“娘子多方探听,已经得到消息说将军无事,现押在丽景门狱里。有人举告,说将军七月在扬州杀了一个叫薛仲璋的御史,因是裴炎的侄子,就说将军如此行事是为包庇裴炎,和裴炎一样有反心。但此刻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先给关押起来。”
邵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两行热泪立刻从眼眶里涌出,“消息可靠么?”
兰娘道:“十分可靠。娘子进宫,虽没见着太后,但也见了不少同僚同窗,消息是可以确定的。”
邵錅怒道:“我是顶不赞成她在太后身前得脸的!你瞧瞧,你瞧瞧,出了事,太后两手一拍不管了!原本男主外女主内,她这样抛头露面,害元儿平白被人注意陷害……但愿把元儿好好带回来,否则……否则……嗳!”
兰娘原想辩驳几句,见邵錅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心有不忍,叹了一声,按阿筠的吩咐答道:“府君毋急,娘子已往丽景门去了,请安心等候罢。”
近来大案非常多,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就连十六卫的监牢也塞得满满当当,朝廷不得不在牧院和丽景门新设内狱,御史台不得空,又从大理寺拨人来监管。
筠之和小努步行到丽景门,丽景门外围满了人,有来探监不得见的,也有探监之后大哭的:“不知今生重相见否?”因而丽景门如今又叫做例竟门,大门拍上了,谁也不知今日是不是生与死的诀别。
临近新年,丽景门贴着朱红的福字双禧,红灿灿的方纸写上“福”“禄”两字,墨汁淋漓,非常饱满,但贴在此处只觉得凄凉。
筠之出门前换了一身粗布麻裙,她已经打听清楚,工部员外郎黄从兴因变卖修葺城墙的细沙而坐狱,现今也押在丽景门,而其妻卧病多年不起。所以她此时是黄从兴之妻,来探望黄从兴的。
她径直往大门口去,守卫果然拦道:“嗳!这位娘子,你有没有文牒?”
筠之垂眸,摇头道:“我没有文牒,”小努立刻往守卫手中塞银铤,筠之哽咽道:“官爷,实在是我丈夫身体不好,想见最后一面。”
守卫悄悄接过银铤,挠了挠头道:“如今这样多人来探监,一律不让进的,我独放你一个,这——”筠之闻言,望着他立刻落下两行泪来,守卫心下一软,见她裙裾浸得透湿,大约长途跋涉来的,真是楚楚可怜,“嗳,这位娘子,别哭,别哭啊,我带你和我们左巡使说一说罢。”
筠之点点头,二人随守卫进去,对着那左巡使,把钱和眼泪统统再使用一遍。
左巡使也软化了,叫住两个不紧不慢巡逻的兵士:“嗳——!你们,对,你们,都过来,带这位娘子到内院,签一份临时探监的文书。”
第96章 恶香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白居易《琵琶行》
进了内院,只有一座新砌的砖房,拢共也就四叠,是临时搭出来给当值官员办公用的。
两个兵士往里头回禀一番,出来通知道:“这位娘子可进去了,但这一位——”望向小努,摆手道:“这位请和我们到外间罢,官衙重地,不可人人逗留。”
小努和两个兵士走了,筠之迈入砖房,屋内只有一套大书桌,一个官员埋在里面批阅公文,身后有书僮伺候笔墨。
桌上的文书笔墨乱糟糟的,满地都是嚼剩的槟榔,被严紧暖热的炭火一烘,整个屋子非常污秽,像下雨天狗身上的味道,潮湿,蓊蓊的臭气弥漫。
筠之行礼,禀明情由,在靠门口的一排椅子坐下,那书僮拿了笔墨和一卷文书过来,笑眯眯道:“娘子应当识字罢?”
筠之接过笔墨,点头:“我识字。多谢少府。”
书僮走到她背后,低声笑道:“那么还请娘子签字。”说完他向外走,“啪嗒”一声把大门扣上了,光线几乎黑暗。
筠之按着黄从兴的家庭情况,一字一画写明了,这探监书非常长,屋子又暗,她写着写着有种眩晕的感觉。炉火烧得太旺,空气中有浓重的槟榔的腐浊气,夹带一丝香味,有些熟悉,但香得几乎发臭,她辨不清是什么。
筠之终于填完文书,走过去放在那官员案上,行礼道:“府君请过目。”
那官员没有抬头,伸手接过,随意翻了几下文书,忽然仰起一张脸笑道:“卢郡君这么快就改了嫁,如今是黄员外郎的妻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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