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蠕动着,烛火映在他浮白的脸上,忽明忽暗,更显得他脸皮子坑坑洼洼发麻,竟然是侍御史崔詧。
实不相瞒,如今各个大狱都是我在观
崔詧站起身来,俯身望着她道:“郡君聪慧,果然摸到此处。可邵项元今日是见不着了,他是裴党余孽,这些日子要加紧审问。薛仲璋的死已经不要紧了,重要的是长安城里有四座赌坊的置业——诚义商行违律行赌,串鹤春楼几家酒坊洗钱、放贷利、收钱财,这些都做实了。
“这样惊天的罪行,实在骇人。更骇人的是,邵将军还私下养着一百二十一名死士——你不必辩驳,这些事经我手盘查,千真万确,抵赖不得。裴党余孽做这些事,是为翻天造反,必然抄家杀头。此时此刻,大约太后也不见郡君罢?
“其实呢,现今京里大大小小的监牢,什么事项都经我手,要见几个人很简单。其实我和郡君同僚一场,看你这样奔波操劳,我是很不忍心的。”
崔詧涎着脸凑到她背后,肥胖的手按在她肩上,重重揉擦着,闷湿的肥油一样的陷阱。
难怪他要把书僮和侍卫都遣走。
筠之震了一震,浑身上下透不过气来,腹胃里轰隆隆地要朝外呕吐。
恶心,过分恶心了,她简直想胡乱抓些什么,立刻把这团肥肉削下去,从她肩膀上削下去,但两手只是发麻。
“其实,邵将军这事也并非全无回圜之地,但你还这样年轻——有一个女儿,是吧?自己和女儿的将来不能不做打算……”他的手顺着筠之的胳膊往下滑,将她的左手握在手里。
“打算?”筠之的声音颤抖着,“我告诉你,我的打算是什么。”
她攥紧了龙环匕首,狠狠往崔詧手上捅去,崔詧痛得挣开了手,但她仍狂刺乱捅着,一拔一捅,近乎癫狂。
她拉住崔詧,死死拉住崔詧,捅着,拼命捅着,像邵项元教她用匕首那样,带着他的份一起捅着,捅那只方才握住自己的手,捅他向外蠕动爬行的腿,捅出大洞,捅得鲜血淋漓直流。
案上的烛火猛烈摇晃着,筠之的影子在墙壁上放得极大,她看着影子,想起两府贼乱时狞笑着向她走来的突厥人,想起潞州逃兵临死前闭不上的眼睛,很奇怪,在这样杀人的狂热中,她的脑筋有一种异样的冷静——杀了他,然后呢?和项元一起下狱?太后会怎么想自己,一枚无能狂怒的冲动的无用棋?不能刺死他,不能为这样的人断送自己的一生。
筠之的刀停下了,崔詧还在向外爬动着,双手护在自己喉咙前,她收起匕首,对瘫在地上的崔詧笑了一笑道:“你会死的。这是你最后一个新年。”
这样惊魂未定地回到家里,筠之才进院子,就听见中堂里邵錅呼天抢地的哭声,邱织时不时在一旁宽慰。
筠之两手捂在面前,深深叹出一口气,终于走进中堂。
邵錅一见她就大哭道:“见着元儿了么?”筠之摇头,邵錅更加大哭道:“我才刚见了吴国公李孝逸,他透给我一条消息,说元儿这样的品阶,进了丽景门就没有活着出来的!元儿!我的元儿啊——!”
筠之很疲乏地坐下,皱眉道:“不是告诉祖父,不要到处走动么?”
邵錅泣道:“那你又不管,我——”
筠之生气道:“如今朝廷的事,祖父一概不清楚!那李孝逸贪生怕死,又睚眦必报,项元对他又不客气。这时候你找他,他怎能忍住不落井下石?势必抖出许多罪行来。”
邵錅愣了一愣,扶着门框大哭道:“啊呀!元儿!是祖父没有用,祖父老了没有用呀——!”
筠之自觉太冲动,扶起邵錅道:“祖父不要这样说,没有祖父哪儿有我们?我们不过是想祖父好好照顾自己。”见方佑站在一旁不言语,拍了拍他肩膀道:“吓着方佑了罢?如今家里有些小麻烦,但都会——”
“娘子,娘子!”乳娘急匆匆地跑来,行礼道:“小娘子哭闹得厉害,怎么哄也不见好。”
筠之揉了揉眉心,吁出一口气道:“带小直过来罢。”
乳娘抱小直过来,小直见到娘亲,渐渐止了哭声,邱织便把她抱在自己怀里,朝筠之笑道:“这孩子见到娘就好了。筠之辛苦一日,还没吃饭罢?多少吃一些,保重身子。”
“多谢婶婶。”筠之点点头,坐在案前吃饭,味同嚼蜡。那时窦都督说“一睁眼都是倚靠自己的人”,她如今深有体会,可见到小直,觉得无论如何得撑下去。
方佑拿着各色小玩具,站在邱织身旁,嘻嘻哈哈地逗小直玩,一会儿舞剑,一会扮木偶戏,小直看得很高兴,咿咿呀呀笑着。
方佑爬上椅子,对筠之道:“嫂嫂,方佑长大了,看别人哭闹打架都不怕,虽然没有大哥厉害,但嫂嫂不用担心方佑。还有光庭哥哥。光庭哥哥的阿娘和嫂嫂一样,也有诰命,他一直拜托他阿娘去问问呢。有什么事嫂嫂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一定要帮忙的。”
筠之点头,很郑重地笑道:“那么谢谢方佑啦,还有光庭。”
邱织拍了拍方佑,笑道:“好了好了,小叔叔去看着直奴奴,这才是帮忙呢。”方佑点头,立刻跳下椅子。邱织坐下,握住筠之的手道:“婶婶是内妇,只好每日盯着饭菜,让你吃好吃饱。你千万别着急,要保重自己,只要一家人在一处,日子一定会好的。”
筠之点头道:“多谢婶婶。”
阿直已经睡着,小呼噜声热乎乎的,筠之看着她笑,轻轻拨开她前额汗湿的头发。阿直的眉骨很小很小,吹弹可破的皮肤下两抹玉白的骨,清晰分明,像爹爹。
这一刻屋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火盆声,窗外风拂绒雪。
筠之抬头,外头大雪纷飞,满院的皓影月光,雪片像白鹭羽毛似的漫天飘着,落在眼眶里,呛得人微微含泪。
筠之走到书房,紫檀木大书架上,三层月白梅瓶一旁,有一封免罪诏书,是永淳元年初次为娘娘献策时所求。
诏书是婉儿亲笔所写,盖着娘娘的金宝印鉴,朱墨写就,一字一句红得刺眼,然而此刻物是人非。
“出了事,筠筠又是闷声不响,生了孩子的人,倒越活越回去了!”令仪大步进来,脱下斗篷,丢在案上。
筠之吸了吸鼻子,笑道:“自己坐。”
令仪夺过她手里的卷轴,浏览一遍,惊声道:“这样好的东西,那邵项元头上的罪名全都洗刷啦!筠筠为什么不呈给舅母?”
筠之道:“这几日娘娘不见我。”
令仪道:“那就给御史台看!狠狠刮御史台一个耳光。”
拿给御史台,那不是昭告天下,太后如今的权柄是处心积虑而来么?那样早就筹划送先帝到洛阳。触犯了她最核心的法理性。况且御史台看了又能如何?天下万事万物都是娘娘说了算,如果她要杀邵项元,朝臣又敢说什么呢。
筠之没说话,拿起铁钳,翻开火盆里簇簇的灰堆,一刹那,滚烫的热气扑上面来。灰堆下埋着暗红色的整炭,星星火火,落尽的烟花焰子,教人想起元夜绵延的灯市,舍不得戳碎。
筠之道:“今早赵内官来了,将少府监的几把大钥匙装匣,交给小努,说娘娘觉得我铸发新币的奏疏十分得当,叫我接着筹办。”
令仪蹙眉道:“这时候,哪有心思管铸币?不会是赵胜老糊涂传错了罢?”
筠之道:“他没传错。”赵内官的话是当着几个侍郎舍人朗声说的,是娘娘在明白告诉众人,邵项元一案不牵连自己。
令仪道:“筠筠不要着急。如今人人都知道云州要打仗,连承嗣都说,没道理在此时杀了邵项元。”
的确没道理。
攘夷先安内,娘娘从来欣赏晁错。
汉景帝也欣赏晁错,可杀起晁错一样毫不手软,积年的老臣被两个小将押去菜市口腰斩,一尸两断。是晁错果真罪无可赦么?也未见得。但汉景帝因此赢得诸王议和,赢得满朝文武心服口服,与晁错积怨甚深的袁盎等人也大仇得报。
杀晁错一个,人人都快活。
裴炎是晁错,邵项元也是晁错。
筠之无言,一下一下拨着炭堆。
令仪夺过火钳,很生气地道:“哎呀,你别玩这钳子了,半死不活可不吉利。”
筠之侧头一笑,“本来就想死。”
“呸呸呸!”令仪捂住她的嘴,对外唤道:“小努!小努!这火盆快端走——”又道:“唉,算了!别搬了,我给这呆子煮茶。”
于是令仪两腿盘坐,有模有样地注汤、育华,一面道:“或者筠筠拿着这诏书,扮作我的侍女,一起去芬芳殿请安,趁机替邵项元求情。你好好想想见了舅母要怎么说——要可怜,筠筠就是不会装可怜。但也不要太沉重,舅母最喜欢我轻快。”
“见不上的。”
“有诏书,怎么会见不上?”
“曹操与刘备对垒汉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夜曹操要吃鸡肋,杨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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