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牢外是热闹的新年烟花声,一阵一阵波浪似地涌上来,拍打在他们背上。
筠之凝注着他,他还穿着离家时的古鼎紫衫,浑身褴褛不齐,白领口被拽得松垮,露出凸起的喉结。一头黑发长长了,胡乱地向后梳成背头。
筠之已经盈泪,对视的一刹那,天地都分崩离析,她仰着头大哭,抽抽噎噎地吸气,像冤屈无法得偿的孩子。
总是一见到邵项元就忍不住,明明那么多委屈都熬过来了,明明尽力压抑悲伤怕孩子察觉这摇摇欲坠,可一看见他,怎么会?怎么会?
他猛地拽她入怀,紧紧地不留一丝空隙,筠之也紧紧地抱住他颈项,从没这样迫切过。这一刻她必须用力,必须拥有他,否则便一无所有。
他也不管还有别人在旁,低下头重重地吻她,嘴唇碾着嘴唇,他的筠筠还是那样凉,像玉又像一块冷冰。他吻她的脸颊,她的发,她小小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如鱼游渥,渥暖了,他的筠筠又被拉回人间。
“筠筠瘦了。”他的嗓音沙哑。
筠之偎在他胸口,心跳声还是那样坚定,温暖的海潮,屏退心里一切恐惧不安。
“那哥哥臭了。”她笑起来,两弯雨后初霁的杏仁眼。
这笑容依旧明亮,和永隆二年的春夜一样,淡彩穿花,佳人半敛眉,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要度过。
邵项元眼中一阵刺痛,偏开头,吸了吸鼻子,从筠之手里接过食盒,大剌剌地坐下,坦然笑道:“好!和自己的奴奴吃团圆饭。”
“只能这样唤小直!”筠之哼了一声,手里的四根筷子分给他两根。
他笑着接过筷子,摩挲筠之的手,摸到一块痂痕。“这是怎么了?”
筠之把手收了一收,微笑道:“玩匕首不小心伤着了。”其实是那日想捅死崔詧,无意伤到自己。她岔开话口,朝项元笑道:“幸好,夫君不说什么‘别救我了,你一个人好好过’的话。”
他抬了抬眉毛道:“怎么能害你当寡妇?”
此时提起九洲池兵变的话,他们又同声大笑起来,但想起冯太和“狡兔死,走狗烹”的遗言,笑声里又有无限的泪意,他们为对方忍住了。这杀人越货的朝代,至少他们在彼此身边苟且偷来安全,绝对的安全。
筠之道:“项元再坚持一阵子,一定能出来。”
邵项元顺着她头发抚摸着,“筠筠有什么打算?”
筠之摇了摇头,“不是打算,事情已经做完了。哥哥教我玩叶子戏要算牌,我们的牌是你战无不胜,而我是太后能干的外臣——”
“外臣?”
“我分的类。凡人臣有三类,内臣深谙君王好恶、提前为君王考虑得失。外臣听话勤恳、材优干济,好好办事便能善终;打手替君王剔除隐患,做些不太光彩的事,所以危急时能一手遮天,可政治一旦清明就会被处理。三者缺一不可。所以崔詧之流一定没有好下场。”
“我一走学得这样快?这监牢该早些坐的。”邵项元瞧着她笑。
筠之撇了撇嘴,“总之,这些日子婉儿不在京里,我已将一应政务打理好,让太后知道我是塔尖上的外臣,不能替代。再则这些日子该求的情我都求了,朝臣有目共睹。将来太后回心转意,是心有善念、同情于我,而非受局势所迫。于名声有益。”
“但选择还在她手上。”他啜着酒。
筠之摇头笑道:“非也,云州已经开战,朝廷将黑齿常之从青海秘密调离,北上抵御突厥。益州、兰州有那样多归化的吐蕃人,探子不在少数。论赞婆不傻,迟早会知道这消息,他不会放过这机会。”她提到“益州”时加重声调。
“所以筠筠找了薛谦,请他透消息出去?”
筠之笑着点头:“不仅谦大哥,也有叔父的一些人脉。要不了半月,吐蕃必有动作,黑齿常之就要西回,而薛绍又不经事。到时候朝廷只能抬出夫君布置北防,这也是御史台迟迟不曾定刑的缘故。”
“但……这样有些缺德。”筠之托腮,微微叹气。
邵项元低声一笑,“缺德也是我缺。我不怕缺德。况且如今的兵力,吐蕃和突厥根本不能两全,失盗也是迟早。”
筠之点头,“但项元怎么知道外面的情形?”
“有些狱卒是从前带过的兵士,自然会透露几句。”
“他们为什么这样爱戴你?”筠之放下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端详一番,扬眉笑道:“再怎么看,也只是一颗寻常的大脑袋啊。”
他不反驳,一味瞧着筠之笑,直到她脸上泛出丝丝红晕。
“还有一事,”筠之非常生气,把他的脸转向食盒,“那姜嗣宗,我早说他不是好人,你和协礼都说他只是玩心重。我看你们才非常不懂男人!如今有难,他真是——真是猪狗不如!就是他举告夫君的。总有一天我要狠狠教训他。”
见她气鼓鼓地抱住双臂,他想笑又忍住了,“酒肉朋友。若惹筠筠生气,出去就打断他的腿。”
“那也不必,”筠之摇头,“祖父已经将他闝娼狎童的事告诉了他娘子。他娘子是荥阳郑氏人,我娘常说荥阳郑氏的女子最泼辣能干,我外祖母就是郑氏人。想必他这几日已被娘子熨得服服帖帖了。”
邵项元“唔”了一声,表情忽然沉重的样子,筠之十分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他点点头,指一指胸胁下,筠之立刻凑过去查看,这一瞬间却看见邵项元的嘴角扬起,当然知道又上当了,还没等直起身子,邵项元已经捉住她往自己怀里一揽,对着腮下亲了又亲。她一生气他就笑,附耳道:“我也想被娘子熨得服服帖帖。”
筠之小小声道:“哥哥已经很服帖了。”
第98章 结缡
“见人初解语呕哑,不肯归眠恋小车。”
——韦庄《与小女》
筠之回府,一路上心情非常轻快,从没觉得洛阳城的冬天这样美好。
一下车,远远看见中堂里有一位油亮高髻、双肩低垂的妇人,筠之蓦地愣住了,而那妇人蓦地转过身来,微笑着朝她点头。
“阿娘,”筠之手脚又不自在起来,行礼太生疏,但也没熟悉到能够拥抱。
她母亲笑道:“是县主请我来的。路上一应文牒、客宿她都打点了,叫我不许告诉你,否则你必然不答应的。筠儿该好好谢谢人家。”她母亲的笑容非常温和,她想起去崇文馆念书的第一日,早晨出门时,母亲也挂着同样的笑容。
她母亲又道:“你大哥那屯监做得不错,但年节下不少人情要应酬,不好劳动他走来走去,我叫他仍留在范阳了。”
那么,这些日子,母亲就仅仅是自己的母亲了?
筠之回过神来,渐渐地非常高兴,但也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只是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
半晌,她点了点头道:“天冷,阿娘先进去吃饭罢。”
她有三四年没和母亲一起过新年了,然而这个新年非常冷清,门庭冷落,因为还在京城的熟人都怕牵连,这里的节礼甚至没有笢之那边多。
她母亲心里一阵酸楚,吃完饭,对筠之和邵錅道:“去看看我那里带来的东西罢!”
七八十口大箱匣打开,里面有形形色色给小直的东西——大小六百套衣衫,不同的料子配不同的颜色配不同的绣花团,朵花纹湖绿的印花绢,小联珠团花宝蓝的织锦,菱格忍冬纹米粟的羊绸,连白色都要分葱白、月白、鹅毛白,六百件没有一件重复,还有许多鞋袜帽,描着十二生肖兼东南西北中山各路神仙,更有在卢氏宗祠里祝过的寄名符金件好几套。
其实她母亲更盼得个外孙子,也好早日扬眉吐气。故而准备这些女儿家的衣裳,不可不谓泄气,然而备着备着她却生发了另一种激情——既女儿生了外孙女儿是件没光彩的事,那么自己更要隆重地准备,否则别人瞧你娘家人都不上心,岂非更作践到你头上去?
因此柳宜君费心费钱,务必把每口箱匣填得满坑满谷,嗬——!范阳卢氏的气派。
原本为元儿的事,邵錅想好好捧一捧亲家,不想对方这样巴结,他反倒从容起来,捋一捋胡子道:“其实头胎生女儿容易长大!恭喜外祖母,抱了个外孙女儿!”
“嗳!是,是。”她母亲附和着,心里尤为女儿生了女儿而惭愧。
筠之气极,难道小直是一件亏心的事,非要取得别人的谅解?而且为什么要叫母亲自轻,挨旁人的冷脸?自己低眉顺眼让长辈高兴可以,但无论如何不能叫母亲也看别人的颜色。便朝邵錅道:“几胎生女儿都容易养大。女儿家靠自己,不给旁人添麻烦,譬如我如今要自己养活小直,各方面的准备就很充足。”
邵錅愣了一愣,难道她听见新风声,打算弃元儿而去?忙点头道:“是这样!是这样!但有女有儿才凑出一个‘好’字,更吉利些。你和元儿时日还长,儿孙的事,将来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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