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之冷然道:“‘女子’本身就是‘好’字,将来也不必凑。”
邵錅急得冒汗,转而对她母亲道:“如今大节下,我想带阿直拜一拜邵家在京里的祖庙,虽比不得卢氏家庙气派,但亲家同去罢?初五如何?有这样的亲家,真是给我们元儿添光彩!”
她母亲含笑应下。
筠之本想请母亲到自己院里去,两人好好地说话,但母亲一会儿转顾邱织,夸方佑是如何聪明健壮的一个大胖小子,一会儿对着几个管家仆妇说真是能干,我们筠儿将来还有许多要学的,一会儿对邵錅说这庭院打理得真好,冬有冬美春有春美。
终于几厢里都说累了,她母亲还是一双弯弯的笑眼,白皮肤,黑油油的鬓发——梳妆时侍女花两个时辰,将白发一应藏到黑发后头去。
筠之恍惚间还是十岁,先前专教大哥的老先生被气跑了,耶娘不得不求亲访友,找寻一位新先生。新先生上门时,母亲也客气地笑着,一种厚润光致的美。
那时她最期待长大后也这样美,但长大了,才发觉这美过分低卑,是汉朝女人“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伸腰再拜跪,问客平安不?”的美,飘在空中轻轻摇曳,一触而断。
众人散后,筠之和母亲回自己院里,母亲拉住她的手道:“将来可不能再对长辈这样无礼!娘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事关范阳卢氏的教养名声,只能你受委屈。其实生了女儿原本就要受委屈的。”
筠之心中骤起阵寒,默然片刻,问道:“那么阿娘当年生下我,也是委屈么?”
“自然有些。但亏得前头有你大哥,人家明面上只会说一子一女为好。”此时近旁无人,她母亲嗔怪道:“还有筠儿身上的衣裳,太不成样子,我若是男人,是不愿自己妻子如此的。交代过你多次,成亲后也不能在衣饰钗环上松懈,要有你们范阳卢氏的样子呀!”
筠之因为日日在长乐门跪台阶,身上非常简朴,然而母亲这算什么话?成亲时自己一个人远赴雁门,如今又来训导了?迟到三年替她结缡?
兰娘见筠之又有倔态,欠身道:“其实也不是小娘子的错,是我惫懒了。”
她母亲就对兰娘道:“你也真是!这些事她不上心,你难道也不上心?”
筠之略赌气道:“我自己不周全,何必迁怒兰娘?她如今也不管我的衣裳钗环。”
恰逢乳娘把小直抱来,她母亲站起身,接过小直,上下检查一番,朝兰娘皱眉道:“我还没昏聩,你先老糊涂了,凡事不上心。小袄做得这样大,叫人家瞧去,只以为咱们卢家供不起孩子的新衣裳!”
筠之不说话,她母亲也不说话,只拿着一把小羽毛扇嘬嘬地逗弄小直,满心满眼的喜欢。“直儿比你小时侯好看,也乖巧,你总是日日夜夜哭不停的!人走开一刻也不成。”见案上放着一卷《诗经》,哄着小直道:“嗳!直奴奴听外祖母念书嗬!”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她母亲悠悠念着,有些苍老的长腔调,竟是筠之儿时记忆里的襄阳口音。
筠之心里很震动,这一刻她非常想念母亲,尽管母亲就在她面前。
童年在家塾留堂,回来看着父母和兄长和和美美地用晚膳,中堂暖黄的明亮的灯。她觉得自己在别人家中做客,惴惴地站在昏暗的回廊里,窥伺别人的幸福。
如今看见阿娘给小直念书,眼泪如泉水一样往外涌,仿佛自己也被好好爱过一回。
她母亲一见她哭,也微微含了泪,兰娘急忙带着乳母们和小直离开。
筠之还在簌簌落泪,她别过脸去擦,然而一直擦不干。她母亲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褶皱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微微颤抖道:“这么多年……嗳,娘真是对不起你。”
母亲身上有礼佛的檀香味,那样熟悉,更叫筠之悲从中来。“不会的,”她低垂脑袋,虽极力压抑,但肩膀仍旧一耸一耸,止不住啜泣,“娘对我这样好。”
筠之因这悲伤的哭泣感到软弱,更感到痛苦,哭声渐渐在耳边变得遥远,隔着重重老旧的雕花门,时间的门,生死的门。这一刹那她又回到了永阳坊的卢家宅院里,总是亏欠。
筠之拭泪,拿来一只匣子,里面打开都是金饼,对母亲道:“阿娘准备了那样多东西,资费不小,先前家里为我出了那样一大笔嫁妆……我又不在身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不能不报答。”
她母亲以为是女儿决心为了丈夫赴死,要将二十年的恩债两偿,唰唰地流下泪来,望着她道:“虎毒不食子呐!你把娘当什么了!”
她母亲擦了擦脸,“我是到老的人了,没什么好打算的。但直儿还小,总要替她打算。筠儿带着孩子,到范阳来罢!我都盘算过了,和邵项元这桩亲事离了才好,写文书叫你大哥上呈,或到宗祠里撒泼打滚,总能办成的。将来更有好日子在等你——我筠儿这样的品貌,还愁嫁不出去么?”
筠之朝外望去,院子里雪花仍簌簌飘着,月光非常清亮。
她想起刘兰芝与焦仲卿离绝后被兄长遣嫁的故事,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
四百年了,这世道竟从未改变过,东汉古老的月光也照在她身上。
筠之靠在母亲肩头,微笑道:“儿时在家塾抬轿子玩,你和爹都气筠儿傻,‘永远抬别人,自己一次也没坐过,将来怎么能不吃亏?’当时我不明白,如今知道,阿娘恼火,是因为阿娘待别人也比待自己更好,所以分外怕我吃亏。
“阿娘念这《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三章只换六字,一往情深,低会无限,筠儿也只求知心者。既然项元为我吃亏,从不计较,那我也愿做同样的事。”
新年眨眼就过去,她母亲一共待了八日。
母亲启程回范阳前,筠之还是将描金匣交给她,她母亲坚持不收,筠之很笃定地道:“真是女儿一片心,再多也不够。”
儿时阿娘往襄阳奔丧,一连待了半年,回来时,阿耶叫全家人上鹤春楼吃饭,阿娘嫌糜费、不愿去,阿耶说这有什么糜费?二人推扯十数个来回。小筠之在一旁听得明白,娘是想去的,但更想听爹亲口说一句:“为着你回来,再糜费也应该。”
所以筠之坚持让母亲收下,还另备了数箱太后赏赐的许多宫廷贡品,首饰布料,玩器摆件,都是耐久不坏的东西,让母亲可以分给在范阳的亲戚邻舍,展现她柳宜君的女儿多么孝顺又多么有出息。人家说女不及儿,但柳宜君偏偏气得左邻右舍发愁,愁自己儿子将来不及柳宜君的女儿。筠之少年时觉得这种攀比极其可笑,但如今也妥协了,她爱母亲,母亲爱范阳卢氏的体面,那她只能供养这份体面。
令仪也过来相送,笑道:“干娘常来!筠筠素日很想你的,她自己不好意思说。”
她母亲很高兴,搂着令仪道:“筠儿没有县主真不行!”令仪笑道:“我没有她也不行的,”便把筠之也拉过来,三人抱了一回。
但筠之还是僵僵的,等她母亲上了马车,才默默道:“阿娘一路保重。”
冬日的空气冷而干燥,马车在高扬的尘土中远去,大道重归平静,四面一层层的山岭筋纹毕露,山色苍茫。
令仪道:“我刚过来,听小努说上官婉儿的信到了,筠筠看了没有?”
筠之道:“还没来得及看。”
令仪道:“前几日我问太平婉儿的事,太平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到最后也没说明白,就说婉儿这次外放与朝政无关。但不是朝政还能是什么?她家里——筠筠是知道的。”
筠之立刻想到上元夜那个露台上的背影,摇头道:“总之先看看婉儿说了什么罢。”
婉儿的信非常简短,只说巴州种种杂务都很顺畅,而且此地丹谷落霞,清嶂奔流,住一段日子很舒畅。翻过背面,又说蜀地的炙乳羊别有风味,然而无意撞见押羊羔的马车,小羊们披着一身脏黑的毛,低着头在空泥土地上找草吃,时不时咩咩两声,非常可爱。之后再吃炙乳羊便觉难以下咽,所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令仪道:“说也奇怪,她怎么多愁善感起来?我记得以前,先生讲两个商国人——噢,伯夷叔齐,说周武王克商后他们不愿做官,饿死在山上。我和太平笑他们傻,筠筠很伤心,婉儿没什么反应,就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筠之微笑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说这话的人是魏惠王,围魏救赵的典故就是在他任上。”
她知道婉儿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提醒她国朝外敌危急,打另一块薄板,危机自然解除。孙膑说“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就是这意思。
筠之捏着信笺,笺纸上有芍药花香气徐徐传来,竹牍里也放着芍药干瓣,芍药是四月花,而婉儿素日最爱海棠,不合时宜也不合脾性。转顾令仪道:“娘娘是不是喜欢芍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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